从叁月下旬起,北京城便渐渐醉在春的怀抱里,柳绿桃红的诱惑,让公园里的人越来越多。

舍了颐和园和园博园,周六一早,我和老伴儿便来到了城南的陶然亭。选这儿,是因为这里的京味儿底蕴浓,这儿离天桥近,有本事的人多,可谓卧虎藏龙。到这儿来的可不都是做做气功打打拳,在这个露天大舞台,跳舞的、拉琴的、吊嗓子的、唱戏的全有。我今儿来,就是想听几段评戏。

来这儿遛早的人真不少,随着络绎不绝的人流走进北门,多数人直奔水岸,我则被窑台下草坪上一通巨石所吸引。走进它,四个朱红大字镌刻其上,“地书天地”。地书?我一怔,这时便看到几个银发老者,手持一柄长杆正在地上写写画画,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其实这些年来,在全国许多城市的公园里,这种用一根长杆,海绵笔头沾上水,在地上写字的人并不少见,但始终没有引起我的特别注意。我一直以为,写字就得正儿八经地用文房四宝,笔墨纸砚,窗明几净,缕缕墨香,琴声为伴,在写字台或大画案上,展纸铺毫,那才像样子,大雅之道嘛,得有讲究。用水在地上涂鸦,能练出什么真本事?所以在公园里,遇上了就绕着走。

然而这次不同,在这么有文化底蕴的公园能为这种书写形式当门立碑,绝非个人所为,肯定有门道,我便停下脚步一看究竟。

正在此时一个气质文雅的老大姐的举动引起我的注意,只见她左右双臂同时起舞,转瞬间,地上便呈现出一幅幅精美的图画。我连忙拿起手机,生怕这美好的画面间消失。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关注的人赞不绝口。老大姐胸有成竹,挥洒自如,不激不厉,张弛有度,在松静圆活的举手投足之间,笔走龙蛇。再看地上,肥猪拱门、二龙戏珠、雄鸡高唱、福寿同春,一枚古钱,八只活泼可爱的小老鼠围成一圈,她说这是“天天数钱”。这里的每一幅作品都栩栩如生,每一个艺术造型都让人忍俊不禁,喜开心颜。老大姐以十分优雅的行为艺术,把民族文化中喜闻乐见的题材播种在大地上,在公共空间创造出一种转瞬即逝的文化景观,让人赞又让人叹。这时有人请她画福娃,我觉得这是给她出难题,这么简陋的工具哪能把韩美林的创造完美体现呢?然而我错了,她几乎不假思索信手拈来。当贝贝,晶晶、欢欢、迎迎,妮妮,一个个形神俱佳的形象呈现在眼前的时候,我惊呆了,特别是她左右开弓,写下“北京欢迎你”几个潇洒飘逸的行书时,我服了。往事历历,那场举世瞩目无与伦比的体坛盛宴仿佛并未走远,我不禁肃然起敬,不得不对眼前的大姐刮目相看。

倘若只用单手,无论左右都不足为奇,倘若轮流交替为之,也可称为不易,而这位大姐到底不同凡俗,她不仅能同时运笔,而且在一些非对称高难度的图画中出神入化,得心应手,一气呵成。这不得不令人瞠目咋舌。我写字几十年,深知控笔之难,力度、速度、节奏、结构,能在瞬间毫不犹豫,游刃有余地把控,单手尚且不易,双手谈何容易?就像弹钢琴中的平均律与赋格,脑子得能分岔儿使用才行。我知道这是遇到了高手,而高手必定有故事。

果不其然,她非等闲。驻笔间隙,便听其侃侃而谈。

“地书,全国看北京,北京看陶然亭。”而她就是陶然亭地书协会的会长。算上龙潭湖、颐和园、雕塑公园等分会会员,说起来也有千把人。大姐叫薛凤立,今年76岁,是当年的老三届,曾在山西插过队,返城后入宣武玉器厂工作,四十多岁便来到这里与地书结下不解之缘。如今三十多年过去,身边的小树已然参天。她的地书名气也早在四海频传。

零八年北京奥运会期间美国电视台把她接到主会场,晚间八点半,在鸟巢和水立方之间的大道上表演,大洋彼岸的漂亮国正是早间新闻直播。紧接着,日本读卖新闻,意大利、新西兰的新闻都相继跟进报道。

二零零五年北京电视台《生活面对面》《快乐健康一箩筐》《荧屏连着我和你》相继报道,二零一四年九月六日《人民日报》专访,二零一九年她应邀公派赴台,被尊为大师,在台南台北台中为台胞巡演受到普遍欢迎,载誉而归。二四年又在北京中山会馆为传播地书文化向国际友人作宣传……

薛大姐的不凡经历令我钦佩不已,一颗新生的民间艺术种子,在她和广大书友的辛勤培育下,在无垠的大地播撒,一种在常人看来不起眼的小技却被他们织成了一张精美的名片,越过万水千山,带着中国人特有的文化基因,飞向大洋彼岸。

谈起这些值得骄傲的过往,大姐云淡风清,没渲染也没有沾沾自喜,就像拉家常,这让我更增添了几分敬意。

薛大姐个子不高,花白的卷发,微胖白皙红润的面庞,一方淡雅的花丝巾,看起来富态又端庄。“台上一分钟,台下千日功。” 我知道每一次精彩的亮相,每一个光鲜靓丽的镜头背后都有不为人知的常人难以想象的辛苦付出,谈到双手的绝活,她说那是被逼出来的。原来右手练得太苦,有一段时间活动受阻,她着急,心不甘,只好改用左手。这一改,绝处逢生,到成就了双手锦绣。至于身体,命运也没有特别的眷顾,她的腿不好,那是年轻时挤公交韧带撕裂留下的后遗症,前些年她还曾饱受乳腺癌的折磨。然而,执着的追求,顽强的意志,天生的乐观,始终激励着她在一个个挫折打击下,又一次次重新站了起来。三十多年的地书之路,对她而言就是三十多年与命运的抗争与意志的磨炼,绝不是洒满阳光的坦途。

薛大姐一边娓娓而谈,一边和新老朋友打招呼,有的老年朋友专门从很远的地方来,就是为了欣赏她的绝活,一饱眼福。我想,在全国,北京的地书不一定最早,但一定是最好的群体之一,这其中一定离不开像薛大姐这样的领头人的坚守。我相信她对地书一定有着更深的认识。对此薛大姐十分肯定地说:地书零污染又节约资源,是最环保的书法形式,在动态的演绎中,书写者的内心需保持淡泊与宁静,大脑指挥,手脚腰腿协和联动,诗词歌赋交相辉映,满满的正能量,既锻炼了身体又陶冶了性灵。这是一种特别便宜又值得推广的活动,尤其适合老年人的参与。我们不是一直在寻找老年人快乐的生活方式吗?那就拿起一支笔,提上一小桶水,在大地的怀抱里,恣意挥洒,一显身手,忘怀得失,以乐其志,岂不快哉!

面对眼前这个名人,我想听听她对老年人的希望。薛大姐语重心长,她说:老年人别把年龄记得太牢,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一定要多走出来交往。不要一天到晚忙那点家务活,多接触阳光的人,生活充实,就没时间去生病。这话听着心里敞亮。

薛大姐很忙,陶然亭的地书如今已是有影响力的知名品牌。她要讲课,组织邀请赛,地书进校园,这不,四月初,她还要应邀前往大兴的梨花节。不过她说,这几天还要先驾车带102岁的老母亲去山西玩一趟。瞧这兴致和精神头,听着就教人振奋。

虽然没听成评戏,却与素昧平生的薛大姐巧遇,实在是一件乐事。她思维敏捷,平易近人,质朴坦荡,温文尔雅,是她改变了我的偏见,让我对地书有了新的认识,而且打开了我对老年人快乐生活的眼界和新视角。

丙午清明春正浓,动起来,走出去。到公园去,那里是平凡百姓多彩生活的万花筒。沿着乐活的路径探索新知,结交新朋友,去迎接生命中新的觉醒。


2026年4月5日于北京为之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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