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清明节来到了,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更加怀念已故的亲人,特别思念我的母亲。
清明的风总是带着点潮湿意,像极了母亲当年晒好的棉被里,那股裹着阳光的潮气。我攥着一束白菊站在父母的墓前,风卷着纸钱灰擦过脚踝,恍惚间竟闻到了厨房里飘来的芹菜馅水饺的清香。记得我还是少年时期,母亲每年清明前必做的水饺,青碧的外皮裹着细碎的笋丁加芹菜和腌菜,咬开时会流出鲜美的汤汁,烫得人直咧嘴,她却在一旁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满满的暖意。每当回想这些,我自然泪如泉涌,这些往事只能留在记忆里,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了,因为我的母亲已经离开我们五十三个年头了,愿母亲在天堂一切安福,没有病痛……。
回想起我自己的一生,可谓用苦辣酸甜咸来形容,曲曲折折,坎坎坷坷,每一步都像踩在旧时光的褶皱里。去年的清明也是不晴不阴的天气,也许是老天的眷顾吧,有句老话说的好:“清明难得晴。”这样的天气,我不是第一次经历过了,似乎每年的清明都是阴天或者假阴天,很少看到万里无云的晴天。母亲离去的念想,始终在我的心底印记很深,我的母亲本来不该离去那么早,更不该被医疗事故夺去生命的。在我六七岁的时候,父亲因久病卧床不起,无钱医治过早的离去,离去时才刚刚49岁。我的母亲在发生医疗事故离去时也刚好49岁,特别的突然,按理说父母离去的时候还都是很年轻的,实在是太可惜啦,她们连一天福都没有享受到……。
我的母亲是个极爱干净的人,即使日子再难,也总是把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而且做家务和所有的活计都是干净利落,这在我们左邻右舍是很出名的。母亲还会裁剪衣物和用缝纫机做衣服,衣服做得很好,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我们大队里,有五个生产小队也就是五个自然屯子,很多人都来我们家里请母亲做衣服。很多的家庭困难来做衣服时没有钱付,母亲都是免费给他们做,所以,母亲在我们大队的南北二屯子里,都有很好的人缘。母亲特别爱干净,小时候我总爱趴在门槛上看她洗衣服,她的手浸泡在皂角水里,泡得发白,却能把粗布衣裳搓出阳光的味道。
有一次,我把刚换的新裤子蹭上了泥,怕挨骂,就把衣服偷偷藏在柴堆里,母亲找了好长时间才找到。最后在屋外的仓房里找到了我,我缩成一团也不敢吱声,母亲没有打骂我,只是叹了口气,她把我拉进屋内,用毛巾帮我擦去脸上的灰和泥点子说:“傻小子,裤子脏了可以洗掉,你要是在外面摔坏了,叫妈可怎么办啊?”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听她讲外婆年轻时的故事。窗外的月光洒在她的发梢,像撒了一层碎银,我在温暖的炕上听着母亲的故事睡着了。后来我上了中学,住校,每个周末回家,母亲都在村口的老榆树下等我。书包里永远塞着温热的煮鸡蛋,蛋壳已经剥得干干净净,蛋白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有一年的夏季一天下大雨,我撑着伞在泥泞的路上走,远远看见母亲举着个塑料布站在树下,裤脚全湿了,贴在了腿上,手里还攥着个用毛巾包着的饭盒看到我说:“快吃吧,刚炖的排骨,热乎着呢。”她把饭盒递过来,我打开时,热气模糊了眼睛,也模糊了她的脸。那排骨炖得软烂,咬一口就化在嘴里,带着浓浓的姜香,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味道。我的母亲对我们姐兄弟五个特别的疼爱,但对我们要求也特别严格。我小时候在学校里爱淘气,有时在外面惹祸打架了,外人找到家里来告状,我惹祸了就会挨打,但是母亲并不是狠狠的打我,只是轻轻打几下。然后批评教育我要多谦让别人,一般情况下不要伸手和别人打架,打坏了对谁都不好,为此我和弟弟后来也不去外面淘气打架了,都特别的听话。
可惜的是,母亲在我十七岁时就离开了我们,后来我参军入伍,在军营里历练五年多,退伍后进城参加了工作、成家后独立的过日子。每当在年节的时候,看到别人家的儿女和父母一起团圆,我就特别的思念我的父母亲。更多的是思念母亲,因为父亲离开的时候,我刚刚七岁,还不是印象特别深刻。我也永远都不会忘记1973年的正月十八那一天,母亲就是在那一天因为医疗事故突然离去的。母亲离开的第一百天,我在清晨六点醒来,习惯性地喊了声“妈”,回应我的只有窗外掠过的风。厨房的地面上还留着她擦过的痕迹,厨房灶上的那口大铁锅,边缘凝着她上次熬粥时溅出的米浆。我学着她的样子煮米饭,却总也调不好火候,要么煮糊了底,要么淡得像水。以前她总笑我“连锅都看不住”,现在我盯着咕嘟冒泡的米饭,忽然就红了眼圈,眼泪湿了脸颊。
那年的夏季家菜园子里的海棠果树又结果了,她踮着脚摘了满满一篮,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拿给我吃。她的指甲缝里嵌着海棠果的绒毛,指尖却总能准确地挑出最甜的每颗果肉。我昨天也摘了些,洗了半天,果肉上沾着褐色的果核屑,放进嘴里,甜里裹着涩。在整理衣柜时,翻出她织的那件藏青色毛衣,袖口磨起了球,领口却还挺括。我把毛衣抱在怀里,仿佛还能闻到她身上的皂角香。她总说“织件厚的,冬天就不冷了”,可这件毛衣我只穿过一次,因为总觉得她还会织新的。昨夜下了一场小雨,今早窗台积了些水,映着我泛红的眼眶。风拂过窗帘,像她以前那样,轻轻掖了掖我露在外面的衣角。我忽然明白,她从未真正的离开,她在豆浆的热气里,在海棠果的甜香里,在毛衣的针脚里,在每一个我想起她的瞬间,化作温柔的风,轻轻拥抱着我。
清明的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像牛毛,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把白菊放在墓碑前,我又回想起母亲笑着,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我蹲下来,用手擦去碑上的尘土,指尖触到冰凉的石碑,突然想起她冬天总爱生冻疮的手,每年我都会给她买冻疮膏,她却总说“别浪费钱了”,转脸就把膏子给了邻居家的小孩。她就是这样,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着想,却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风又起了,带着纸钱的味道,也带着艾草的清香。恍惚间,我看见母亲站在老榆树下,手里拿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采的艾草,笑着朝我招手:“小二,回家吃芹菜水饺了。”我想跑过去,却发现脚下像生了根,只能站在原地,任眼泪模糊了视线。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我的头发,也打湿了墓碑上的字。我站起身,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往山下走去。风在耳边呼啸,像母亲的呢喃:“傻小子,好好过日子。”我点点头,把思念藏进风里,让它带着我的牵挂,飘向那个有她的地方。清明的风,是母亲的手,轻轻拂过我的脸颊,告诉我,她从未走远。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爱,像清明的雨,润物无声,却早已浸透了我的生命。往后的每个春天,当艾草再次飘香,我知道,那是母亲在远方,为我送来的祝福。清明的风,是母亲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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