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追电视剧《走向共和》中有段剧情很有意思:昏暗的王宫内,光绪帝埋头修钟表,决心熬死慈禧。他当着慈禧的面在调钟,一刻不停地把周围能叫的钟整齐调到2点前,让它们在2点一起叫,慈禧怒气摔钟,袁世凯吓得汗毛倒立……

  当夜,我做了个古怪的梦,梦见我在一座庞大的迷宫里穿行。我隐隐意识到有人在迷宫之外等我,等我去做极要紧的事。之前,我们是约好了时间,且不见不散,可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我却陷在迷宫里走不出去。此前,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迷宫的,而现在我所能意识到了:我已经在这里面奔走许久,现在必须马上走出去!

  可怎么走出去呢?我一时束手无策。

  迷宫里高高的墙壁陡然竖起,两面墙壁之间是窄窄的道路,窄得仅容得下一个人,而且连转身都不可能。这就注定了我只能往前走,决不能后退。倘若我站住不动,那样我将失约于人,甚至将饿死在这座迷宫里;当然我也可以回头望一望身后刚刚走过的道路。我这么想着,便扭头朝后看了看,这一看对我的惊吓非同小可——原来我身后根本没有路。也就是说我无路可走,或走投无路!我站立在道路的边缘,即使可以转身,我也没法后退,因为已经无路可退。我扭头的时候,无意间瞥了一眼墙壁,墙壁上绘满了五彩的风景。(我暗暗责备自己,刚才是太忙于赶路了,竟然连墙上的风景都没有看见)有淡蓝的远山,一团一团低伏着的野兽似的树木、竹林,树林深处隐藏的村落,村落前面银亮的河流,河流前面广阔的田野,甚至看得到人,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或忙碌或悠闲。我一步一步往前走,那些风景就一步一步随之更换,桃花开了,柳荫浓了,水稻黄了,雁南飞了,四季的脚步竟然那样匆促。我又回头望了望,刚刚还鲜活无比的风景都不见了。后悔不应该回头,或许风景仍在。于是,我想还是走慢点,慢点,再慢点,好让这一切多停留一会儿。

  正当我放慢脚步,尽情欣赏两面墙上的风景的时候,我隐隐听见“嘀嗒——嘀嗒——”的声音,显然那是时钟穿透墙壁传来的:“啊呀,不好!”不由得心下一惊,我差点耽误了大事,我跟人约好了的,都快迟到了,怎么还在这儿耽搁呢?我急得额头上渗出了汗水,恍惚中,我看见迷宫之外,那人正在焦急地等我,他不停地抬起手,看一看手表,嘴里喃喃说着什么,大概是责备的话吧。我必须尽快跟他会合,我们还有要紧的事要做,那是极要紧的事,可以说是天大的事等我去做。理性的思考促使我赶紧行动起来,加快了脚步。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墙壁上的风景,天哪,那些风景消逝得如此之快!花还没来得及绽开就已经枯萎了,水稻还未泛黄就已经躺倒在寒冷的大地上了。看来欲速不达,我必须慢一点,慢一点,尽可能慢一点。可是,这怎么行!时间不等人呀,还有人在迷宫之外等我,我必须按时到达。

  唉!我为什么总是顾此失彼。急得我几乎要发疯了。

  我时快时慢地穿行于迷宫之中,时而看看墙上急速更替的风景,时而望一下远方的道路,其实我只能看见眼前的一小块地方。时钟嘀嗒嘀嗒的声音不停地穿透墙壁传来,像在我耳膜上敲击着急促的鼓点;墙上的风景随我的脚步不可挽回地消逝去。

  ——我几乎要发疯了。然而我终于没有发疯,因为我也不知怎么地走出了迷宫。

  终于出了迷宫,迎面立着一幢小屋,小屋的窗户打开着,那嘀嗒嘀嗒的声音洪亮地从那窗口涌出来,像潮水一般,似乎想要把我淹没,甚至把我身后庞大的迷宫淹没。那声音太响了,以至于我很难靠近那小屋,但我必须靠过去,我知道那人正在小屋里等我,我于是顶着“嘀嗒——嘀嗒——”一阵阵扑过来的潮水之声,一步步挪向小屋,把头从窗户探进去,想跟他打一声招呼,告诉他我来了。

  最先映入我眼中的是小屋墙壁上密密麻麻的时钟,各式各样的时钟,它们步调一致“嘀嗒——嘀嗒——”时间的潮水蜂拥,绝对无坚不摧攻无不克。之后,我看见众多时钟包围着一个人,我约定的那个人,正低着头艰难地踱过来踱过去,他也同样被那“嘀嗒——嘀嗒——”的声音苦恼着,他已经很老了,雪白的头发,胡子长可及地,几乎像蚕丝一样将他包裹起来。他看上去就像一片孤弱的雪花,被时间的潮水击打、消融,摇摇摆摆,身不由己。突然,墙壁四周的时钟一起咣咣咣地轰鸣起来,时间到了,我们约定的时间到了。他停住了脚步,把头抬起来,盯着趴在窗口上吃惊得张大了口的我,这一刹那,他也同样吃惊得张大了口。我们从彼此的眼神里认出了他就是我等待的那个人,我就是他等待的那个人,而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我们惊魂未定,我便不由自主地像一片轻灵的雪花飘了起来,从窗口飞进去,倏地钻进了他的身体。雪白的发须迅速合拢,把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我们——也就是我,也就是他,在时间的潮水猛烈的激荡下,摇摇晃晃躺倒在地。那小屋也承受不住潮水的撞击,摇晃了两下,也坍塌了。这时我看到,那小屋化作了一座墓碑,立在我的身上,那上面深深地刻着他的名字。而我刚刚穿行的那座巨大的迷宫也已经消失了,迷宫原来的位置,展开了一望无垠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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