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已很遥远,但也触手可及。
打开尘封的记忆,寻觅往昔的岁月,我们的童年没有过多的作业、没有太厚的课本、没有电脑、没有网络、没有手机;童年的我们只有听故事、翻小人书、看电影……童年像一条岁月河,装着贝壳和珍珠。捡到一个贝壳,打开的是一部童话故事,看到一颗童心珍珠,那是一幅幅搞笑、趣味、欢快的画面。捡到的、看到的,都是七彩的童年。
最早给我讲故事的人是外祖母。母亲生了姐姐的第二年,我出生了,一年后妹妹也随之来到了这个世界上。母亲照顾不过来我们姊妹三个孩子,三岁时我只能挪到外祖母身边去。外祖母那时候五十多岁,戴一顶深蓝色毛线帽子,皱巴巴的脸,有些驼的背,裹了又放开的“解放脚”,走路时总是背着手,埋头往前冲似的。祖母住旧式木板楼上,我们挤一张床。对那些漫长的日夜,能记起的细节已经极少,只记得那时总是停电,木板楼上空旷而漆黑,能听见老鼠在屋顶碎碎跑过的脚步声,叽叽的吵闹声。奶奶点了油壶,豆粒般的灯火被黑暗挤兑得东倒西歪,奶奶便拥了我,在被窝里讲故事,不知不觉在故事里睡去。
外祖母的故事很多,什么牛郎织女、嫦娥奔月、天仙配、三打白骨精的故事,其中印象最深近乎笑话的故事,也是最常被外祖母提起的一个,是有个姑爷到丈人家去借犁,不想另两个姑爷都去了,丈人家呢,又只有一把犁,只能借给其中一个姑爷。丈人只好出了一道题,让几个姑爷吃热稀饭。热稀饭很烫,另两个姑爷被烫得喉咙发白,仍旧将稀饭一口一口往喉咙里喂。只有我们的主人公不急不忙,一面用筷子搅拌稀饭,一面往碗里吹气,还念叨着,借得到借,借不到不借。结局自然可想而知,另两位姑爷最终被烫得再也咽不下稀饭,而我们的主人公端起凉了的稀饭,稀里哗啦倒进了肚里。听奶奶讲这类故事,总能让我开心一阵子。我和妹妹吃热稀饭,也总喜欢用筷子搅着,念叨着“借得到借,借不到不借”……
等我到了六岁回到父母亲身边时,就不再满足于听外祖母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了。于是,就跟着邻居那些岁数大一点的哥哥、姐姐们去听王爷爷讲神奇仗义的武侠故事。
那时候,南大街舒家巷子里有一个故事老人——王爷爷(大名已记不清了),他似乎有一肚子总也讲不完的故事。70多岁的王爷爷满头白发向后梳着,脸上爬满了皱纹,显得那么仙风道骨。他没上过一天学,但他记忆力和悟性特别好,只要有唱戏的、说书的,他听一次就能记住戏剧中的故事。
那时候,每当夜晚,左邻右舍的大大小小孩子们,拥挤在王爷爷家那间十几平方米阴暗的屋子里,有时候屋子里坐不下,门也关不住,都凑在门口黑压压一片,都在静静地听王老爷爷讲隋唐演义、讲三侠五义,讲薛仁贵征东征西、罗通扫北……
屋子里光线幽暗,只在桌子周围,弥漫着一团黄晕的光,光源来自桌子上那盏玻璃罩子灯。由于用得久了,浑圆的灯罩子糊上了一层浅黑色,过滤了灯芯处的光亮,使那本该透彻的光亮变得朦胧起来。
王爷爷,此刻正坐在一只高腿方凳上,半边身子斜倚着右侧的方桌,开讲“五鼠闹东京”。孩子们一人一只小板凳,你挤着我,我挨着你,团团围坐在王爷爷周围,眼睛瞪得溜圆,生怕听漏了一个字。
王爷爷浓重的兴化城内人口音在静静的屋子里响起来。只见他神情淡定,不慌不忙,一句一顿,娓娓道来。此刻,展昭展大侠黑衣飘飘,脚尖一点,就飞上了屋顶,借着窗缝幽暗的光线,凝神谛听着屋内人的窃窃私语。
屋子外面,夜是黑的,院子也是黑的。远远的屋顶上隐隐传来一声猫叫,孩时的我,心里一紧,想象着那黑衣蒙面的侠客,燕子一样飞上屋顶,飘起的衣裾如黑色的羽翼,掩映着鹰一样的目光,此刻,正呈一个倒挂金钩的姿势,朝着屋子里昏黄灯光下的一群大人小孩观瞧。
那远古的大侠,就这样,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江淮地区一座水乡小城的一条小巷子的一间光线幽暗小屋子里复活了。他上天入地、闪展腾挪,武艺再强的高手也奈他莫何。在王爷爷不露声色的讲解中,我们,一群不谙世事的儿童,就这样,化作御猫展昭、锦毛鼠白玉常、在北宋时期开封府的府内府外,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智与勇的搏杀。
展昭展雄飞这一飞檐走壁的一代豪杰,就这样深深镌刻在幼小的心灵里了。不得不佩服王爷爷驾驭语言艺术的能力,在没有任何画面辅助的情况下,我们的王爷爷,仅凭“舌卷三尺剑”,就把一出“五鼠闹东京”讲活了。在王爷爷声情并茂地讲的故事中,我的眼前呈现着一场精彩大戏,生动的人物演绎着人世间的正义之战,扣人心弦的情节牢牢吸引着我。就在我为故事中人物捏把汗的时候,王爷爷突然把手掌往方桌上一拍:“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孩子们不甘心,吵着让王爷爷继续讲。王爷爷微微一笑:“等明天来讲吧。”
王爷爷讲得《三侠五义》中南侠御猫展昭展熊飞、锦毛鼠白玉堂的形象,那时我也曾梦想成为一个行侠仗义的侠客。但,真的想象不到,我竟遭遇过惊悚的一幕。犹记那天听完王爷爷讲南侠御猫展昭展熊飞故事,回到家里已晚,但我躺在床上兴奋地总是睡不着,脑海里不停地闪过南侠御猫展昭展熊飞燕子一样飞上屋顶,飘起的衣裾如黑色的羽翼,掩映着鹰一样的目光,一个倒挂金钩的姿势,朝着屋子里观瞧。一切是那么静悄悄的,我正在敞着气回想着故事情节,突然听到床下有窸窸窣窣的声响。我以为是老鼠,因为老鼠是很常见的,如同家家户户养着的家虫。我拍拍床,声音就消失了。我闭眼让自己睡,可是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出现了。我再拍床,声音又停止了。如此反复几次,我忍不住侧身低头往床下投靠,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只好作罢。可是那个声音还是存在,我仔细倾听,感觉声音应该是在靠墙的一侧发出的,于是我头贴在墙上,从床缝往下看,结果却看到一双大大的、发光的眼睛正在凝视我。我瞬间凝固,汗毛竖了起来,头皮发麻,感觉呼吸都停止了。我和它对视了许久,然后我才慢慢地躺下身子,不知所措。
人有时很奇怪,明明害怕得要命,还是想再看一眼。我又将头贴在墙上往下看,那双眼睛已经消失了。我这才小心翼翼的下床,去堂屋告诉妈妈。妈妈说,不用怕,那是大仙(黄鼠狼)。然后妈妈到屋门口烧了香,磕了头,念叨一番。接下来几天,我在那间屋子里心情都非常忐忑。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见过那双眼睛,慢慢地也就释怀了。
王爷爷讲三侠五义,那都是些千锤百炼、口口相传的故事:“御猫”的故事、“五鼠闹东京”的故事、包公的故事、各种机关暗器的故事。按说我应该喜欢展昭才是,但隐隐觉得:他与现实中正义凛然的英雄人物太相似了,便不大感兴趣。倒是白玉堂亦正亦邪,复杂多变的性格,吸引了我,正看到他夜闯冲霄楼时,毫无征兆,“他双脚一滑,暗叫声不好”,就掉进铜网阵,万箭穿心,死了。我亦如一脚踏空,心一下落到地上。文武双全,潇洒仗义的白玉堂怎么会死呢?王爷爷讲得险相环生,层层铺砌,把我拖了进去,但是毫无提示,主角就死了。我一下就从另一个幻想世界里被打回原界:原来武功再高,也是要死人的。后来,我曾反复看过许多遍《三侠五义》,冲霄楼一节,我都不忍再看。
我们的王爷爷,我们的曾经在这间光线幽暗的房间里构造了许多武功高强的侠客的王爷爷,脸上隐隐的,闪过了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知道,这些天天围着他听武侠故事的孩子们,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长大了。
小时候最喜欢的儿童读物就是小人书。那时我对小人书有异乎寻常的兴趣。常常在下午放学或者星期天的时候,约上几个小伙伴从城外大南门跑到城内东大街的一家书店去看小人书。
那时候,我们隔着柜台的玻璃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小人书籍,眼睛里满是渴望。营业员是位中年妇女,捧着茶杯紧跟着踱过来,应我们的要求拿出几本小人书给我们翻阅。后来他发现我们只是在那过过瘾,根本不可能买书之后,对我们就不搭理了,目光里满是不屑,甚至呵斥我们走开,以免耽误他卖书。我们也自然是依依不舍地无奈离去。
那一年,学校组织小学生们到新华电影院观看彩色故事片《难忘的战斗》,我被精彩的故事情节折服了,特别是田队长他们子弹不足利用黑夜掩护,把绳索在院中拉网,用大刀对付敌人一节很是精彩,深深地吸引了我。而那本绘画小人书《难忘的战斗》画得也好看,该书上下两册,在我的脑海里扎了根,渴望在六一儿童节那天拥那本小人书的念头,在脑中执拗地冒出来,枝繁叶盛。
我看中的这两本小人书是一毛二分钱,但那个年代普通家庭经济还很困难,兄弟姐妹又多,平时几乎没有零花钱的概念,买书就是很奢侈的开支了,根本不敢跟父母提起。春节的压岁钱其实只是象征性的一毛两毛钱,就这也只是在口袋里停留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都交到父母手里,用来开学交学费。决定买书之后我口袋里最大的一笔财富是个2分的硬币,我开始筹钱。
当时,我家院子里养了20多只鸡,生下的鸡蛋,舍不得吃,母亲拿到集市上卖了,也够家里日常开销用些。那时每几个月的鸡饲料需要100斤左右。每隔一段时间,母亲就到离家10里路的郊外临城饲料厂去买饲料,因为是厂家直销的饲料,价格自然便宜些。
那时,父亲在乡下唐子镇米厂上班,难得回家一趟。于是,每隔几个月要把100斤的鸡饲料挑回家成了重力活。平时,总是母亲和姐姐去挑,但这一回,我是死缠硬磨,要母亲答应饲料由我挑回家,因为我知道以前姐姐挑过几次,每次都可以吃一碗一毛钱的面条。母亲看着瘦弱的我,担心我挑不动,但耐不住我的央求,就答应了。
那天母亲挑着两大袋80多斤重的饲料,我挑着两小袋不到20斤的饲料上路了。开始我还能勉强支撑,但走不到两里路,我就跌跌撞撞了,实在支持不住,我就想偷偷歇会儿再赶上去,担子一放下,我几乎不想动了。母亲知道我挑不动了,拐回来接我,把一袋饲料搭在她的担上,我知道母亲其实已经是超负荷了,但她笑笑说:“你身子骨小,别压坏了,我已经定型了,耐压。”
重新上路,我发现母亲后背都湿了,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尽管我的肩头还很疼,但我咬紧牙关,数着脚步,心里默默鼓励自己“再走100步就换肩,再走50步就换肩”,后来是频繁地挪来挪去,终于坚持把饲料挑到家里。
到家后,我拒绝了母亲带我去吃面条的提议,只要求母亲把一毛钱给我。母亲听完了我的心愿,用她粗的手抚摸着我的头,给了我两毛钱。
就在我准备去买书的时候,我发现我那5分的硬币不见了,我翻遍书包、口袋,低着头找遍往返学校的路,甚至翻遍与小伙伴摔跤的草地的每个草丛,还是没有。我不敢让母亲知道这件事,我得再设法筹得3分钱。后来我把主意打到墨水上面,那时墨水快完了,我就超乎寻常的多写钢笔字,尽可能多地消耗墨水,随着儿童节的临近,甚至慷慨地把墨水挤给同班同学。
儿童节前一天,我终于把墨水用完,堂皇地跟父亲要了两毛钱买墨水。墨水只要1毛6分钱,我就拥有了剩下的4分钱,也就把买书的钱凑够了。带着钱,像孔乙己在柜台上排出九文大钱一般,扬眉吐气地把钱拍在柜台上,买回了那本书,成了我们班唯一一本崭新的课外书。
那本书在1977年的儿童节成了我们班的焦点,许多人围着我,看我小心翼翼地翻开,齐声朗读……
看电影是我童年时代最幸福的事。《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小兵张嘎》《英雄儿女》《铁道游击队》……这些老电影看了一遍又一遍,每次从头到尾伸长脖子看得津津有味。
上小学的时候,我母亲在县公安局食堂上班。每天放学,我如小鸟出笼就到公安局大院子里玩耍。那时县城新华电影院西墙的那边是县公安局办公楼的院子。院子大树旁边有个小门通往影剧院储藏房墙角小巷道。我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秘密,打开小门就可以免费看一场电影。发现了这个小秘密后,一放学,我常常等到电影开演后,便偷偷地打开小门,穿过巷道,可以免费看一场电影。
那时的我好不容易逃票挤进了影院里面,没有空座位就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才会长长地松一口气,满心欢喜地拿出零食,静静地等待观看。当影院屋顶上的灯逐渐灭掉,大银幕开始亮起的时候,嘈杂的电影院便开场曲是《解放军进行曲》,八一军徽闪闪发光,随着雄壮有力的旋律,我和观众们也很快地融入影片,为其中的人物或喜或悲。当看到精彩情节的时候,还会不约而同地、热烈地鼓起掌来。
那时候从来不问电影好不好,只问打不打,打仗就是好看。那时候,非常仰慕那些保家卫国的军人,看到电影中那些浴血奋战红军、八路军、新四军、解放军和志愿军,就热血沸腾。我印象最深的镜头是:《地雷战》中日本人挖地雷挖到了便便,《小兵张嘎》中嘎子爬到屋顶上堵烟囱,还有《南征北战》的激战场面;最让我感动的镜头是,《地道战》里的高老钟中弹了还敲钟;《野火春风斗古城》中王晓裳是那样漂亮,那样洋气,既像仙女,又像公主;《平原游击队》里李向阳的剑眉星目,威风凛凛,智勇双全;《英雄儿女》里的王成高喊“为了胜利,向我开炮”……从这些电影中,带给我们心灵上的震撼。
印象中,在《渡江侦察记》里,陈述扮演的国民党参谋长骑在三轮摩托车上指挥追击截获军用卡车在前面飞驰的解放军,最后被一个个击毙,陈述的坐骑坠人悬崖并起火焚烧。这是那个年代难得一见的枪战场面,虽然没有太多的蒙太奇镜头,却也有点后来引进的好莱坞大片的影子。
真正让我感兴趣的是,这几部电影里都有这样的镜头:指挥官召集部下举行分析形势的军事会议,他们可能是解放军、志愿军、国民党或美国兵。助手为指挥官拉开帷幕,一幅地图出现在军官们面前(也出现在观众面前),开始布置作战任务了。童年的我一直为此类场景所迷惑,以至于对地图人了迷。
那年头,我和同龄的小伙伴玩得最多的游戏——“打仗”。在指挥一场战役的游戏中,我弄来一幅地图,把它钉在墙壁上并用一块黑布充当帷幕,邀几个伙件过一过指挥作战的瘾。
有一次,看了电影《四渡赤水》后,我突发奇想:先奔赴学校大门口,跨过忠东桥,一渡沧浪河,到对面的花园垛田庄绕道;再跨过忠东桥,二渡沧浪河,穿插南大街;又跨忠东桥,三渡沧浪河,穿过南公路;最后跨过忠东桥,挥师舒家巷西头,大迂回到对方的背后,这样达到奇袭的效果,最终我的战术取得了决定性胜利。第二天游戏,大家一致推举我做司令。自然这“司令”也就只当了一回,以后四十年来就再也没当过那么大的官。
心本无挥其之念,有何况挥之不去,时光穿过岁月,留下光阴的皱褶,七彩童年的珍珠、贝壳不断增多,岁月的河流不停的为我流淌,儿时记忆中的“忆海拾贝”深埋在心底,历久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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