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看电影《红高粱》,满眼是那泼天的大红大绿,是幕天席地的一晌贪欢,是穷山恶水的笃信酒神,是底层老百姓挣扎求活的几近原始……
今天,有幸重温,用知天命的眼光再看,那些花里胡哨竟都淡去了,只剩下高粱秆子宁折不弯的如枪如墙;只剩无数高粱穗,用生命举起红艳艳的火烧连营。特别那一再出现的密密麻麻的高粱叶,顶着烈日,迎着狂风,像无数把刀子,齐刷刷的迎风而动。满屏轰轰烈烈,刺着眼,刮着心!
十里坡的土地,是自由的,它天生就适合长高粱。那高粱不是种的,是天生地长的,是满坡遍野的,高粱编织的青纱帐,呼啦啦铺满整个高密。
日本人来了,他们要占领这片土地,要征服这群草民,他们觉得用刺刀足够;用子弹,足够。
可他们不懂,这高粱脾气烈,酿出的酒更烈,世代喝着高粱酒的人,骨子里就烈上加烈。
那些贩夫走卒,那些土匪屠夫,他们平日里为一垄地争得面红耳赤,为一粒米吵得撕破脸皮,他们的世界小得可怜,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一个土窝窝就是一辈子。他们卑微得像路边的野草,雨来低头,风来弯腰,谁都能踩上一脚。可就是这样的人,自有他们的人生信条!
当日寇的铁蹄踏碎了他们的土窝窝,当刺刀逼着他们去踩倒那些平时看的比命还重要的口粮,他们骨子里的血性,就像被踩断的高粱秆,断口处沁出泪,流出血。于是,土匪三炮将目标对准鬼子,罗汉加入共产党!日本人举起了屠刀,把高粱地当成了刑场。三炮被忠心的手下拼死给了个痛快,罗汉大爷被活剥了皮,嘴里依旧骂不绝口,至死方休!
高粱在刺刀威逼中成片的倒下,土地被汽车轮子碾的稀烂。亲人的惨死,压迫的加剧。活不下去了,真的活不下去了。于是那最原始的反抗种子,开始萌芽,聚集,捏紧了拳头,咬紧了牙关!
这怒火,如十里坡的高粱,连绵成片;如荒郊的野草,割不绝,烧不尽。
九儿就是这些野草中,最让人动容的一株。
她是个家庭主妇,一个烧火做饭、洗衣带娃的普通女人。她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知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知道罗汉不能白死,要拉几个小鬼子当垫背。知道男人们去打鬼子了,得有人给他们送饭。于是她挑着扁担,走进那密密麻麻的高粱地。扁担在她肩上忽悠忽悠地颤着,两旁的高粱叶子擦过她的身子,沙沙地响。她在漫天遍野的青纱帐里,像一条鱼,自由自在,迎着阳光,沐着清风!
鬼子的汽车架着机枪,枪声起,九儿踉跄捂胸,倒在养育她的土地上。酒坛子碎了,红红的高粱酒汩汩流淌,和她的血混在一起。
汉子们急眼了!拼命了!
有人说这是一种觉醒,我却认为,这是一种红线。是生存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民被迫发出最后的吼声!
这一刻,十里坡长高粱,更长英雄;是土地,更是战场。那些汉子们,那些平日里窝窝囊囊的汉子们,一个个都疯了。他们把酒坛子点着,抱着熊熊的火球,迎着枪林弹雨,冒着刺刀车轮,冲向鬼子,冲向仇敌!
这镜头不多,这镜头很短,可就那么催人肝胆,目眦具裂。唢呐曲吹得撕心裂肺,高粱酒烧得四处冒烟,那些酒坛化为武器,从汉子们手里掷出去,带着不屈和怒火,带着拼死一搏的孤注一掷,在鬼子堆里炸开,在鬼子汽车里燃烧……那不是打仗,那是庄稼人护自己的地,护自己的娃,拼的一死,给亲人报仇,给活人挣得活路,留得明天。
道路被酒缸炸出一个大坑,汽车被烧的只剩铁架,日本人死了,汉子们死了,他们一定是带着笑走的,因为,他们和敌人,同归于尽,够本,够本……
还好,还好!余占鳌还在,那个粗野的、蛮横的、像高粱杆子直来直去的汉子,他还站在那片被鲜血染红,被烈火烧焦的土地上。小豆倌还在,那个扯着嗓子喊娘的孩子,他还活着。他会长大,会娶妻生子,会像他爹一样,在这片土地上种高粱、酿十八里红。
他们在,这个民族就在。
就像高粱,年年生,年年砍,今年割一茬,明年又生一茬;就像那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喊,穿过高粱地,穿过银幕,至今还在耳边回响,觅得一个个知音。
那声音来自洪荒,来自天地!那是子给娘在送行,那是生与死在对白,那是一个民族薪火相传的,最原始、最倔强的呐喊。
高粱,无数的高粱,它们才是本剧的无声群演。就像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总是由千千万万的老百姓,组成她最深的底色,最根本的基石!
高粱红,红满天。十里坡的高粱还在呼啦啦的迎风挺立,满眼,满屏——这片土地,还是高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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