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高考后,我幸运考取了大学,成为人人羡慕的天之骄子。父亲背着我沉重的行囊辗转送我到学校,交学费,领卡,他脸上苍老的皱纹告诉我,我仍需继续努力,开启了我的大学生活。

那一年,招生登记表照片上的我,不到二十岁,那时营养不良的体重不到90斤,同龄人里个头明显瘦小,怯生生一个没长成的萝卜头,满头柔软的黑发,眼睛里露出惶惑,衣服最上面的扣子勒着脖子,扣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像是刚从一个瓶子里倒出来。

原先一直觉得大学是一道又深又宽的壕沟,我无论如何跳不过去,面前无路可走。父母是普通双职工,父亲随奶奶的家族基因,我随父亲的嫡传基因,天生个头矮小,而我家族的叔伯和姐妹身高都很“国标”。父母很担心我日后的出路:这么小的个头将来能干什么活?清洁管理所扫马路都没人要!为此常挂在嘴边唠叨:要拼命学呀,将来考上大学吃饭不用愁,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那年高考,我侥幸成为父亲全厂10多名职工子女中,唯一考上大学的。儿子争气,父母增光,父亲平生第一次很大方地花了100多块钱摆了四桌状元酒席,请来了七大姑八大姨热热闹闹了一番,庆贺我们潘氏家族出了第一个大学生。

我沉浸在考上大学的满心喜悦中,我可以不用父母为我今后的生计操劳了。我考上的是江苏商业专科学校工商行政管理专业,这是我填写的第三志愿。报考的第一、二志愿分别中国人民大学和苏州大学历史系,上高中时我尤其喜爱历史学科,满分100分的高考历史试卷,我竟然考了98的高分,但遗憾高考总分数不够,没考上如愿的大学。我不知道当年怎么会报商业专科管理专业,真的是饥不择食,贫不择妻,全是冲着以后的饭碗。

我像一只鸭蛋混进了一堆鸡蛋里,“管理系工商管理专业的那一个”成了我的标签。刚进入大学,比起高中阶段,课程少了,晚自修少了,考试少了,没有了补课,没有了周月测试,几个月前还超负荷备战高考的紧张氛围,一下子像一盘散沙闲了下来,我多少有些不适应,心里也没底,不是担心拉下功课,而是担心不能出类拔萃,因此上课格外专心,连课外劳动也比大家积极。

八十年代的大学,还经常开展集体劳动,希望使学生保持劳动人民本色、锻炼思想品格,至于有多少人因此保持住了本色从来没有评估过。学校的劳动主要是搞大扫除,把校园马路旁、池塘边、教学楼和宿舍区空地的杂草用锄头挖起来,堆在一起放火烧掉。绿树成荫的校园到处浓烟滚滚,有点像一个烽火连天的战场。我埋头弯腰挥着锄头,心里却觉得这些杂草留着挺好,虽然显得杂乱无章,但绿意可人,铲掉以后光秃秃的,大风一吹尘土飞扬。

这世界上有的人对环境整洁像“原教旨主义者”,对杂草丛生、野花乱开有一种先天性的厌恶,他们总喜欢什么都弄得整齐划一。他们一定没听说过罗素那句名言:参差多态乃幸福之源。换一双眼睛,杂草丛生就是生机勃勃,没有杂草丛生怎么会有生态多样,没有杂草丛生怎么会有百花齐放?呵呵,不敢引申了。好在杂草的生命力顽强,锄头落处,大火焚烧,几场雨水之后又像大地的胡子一样疯长起来。十几年后,我曾回了一趟母校,看到曾经挥汗如雨锄过的草地上,野草葳蕤,深可没足,看到学生们像牛羊一样自由散漫地在草地上或坐或卧,不禁有几分唏嘘。

学习不紧张,便有了空余时间,星期六晚饭后,我照例去校园隔壁的工人文化宫大礼堂去看电影。绿色的电影票只要壹角钱,后来涨到了伍角。大学几年,我看了多如牛毛的外国电影,《古堡幽灵》《摩羯星一号》《走向深渊》《大篷车》《卡桑德拉大桥》《老枪》《苔丝》《三十九级台阶》…… 印象最深的是《英俊少年》的主人公那张满是雀斑的脸,唱的那首歌像云雀一样动听。日本电影最多,《砂器》《追捕》《华丽家族》《金环蚀》《人证》《啊,野麦岭》《莆田进行曲》,还有《寅次郎的故事》,那个主人公神经兮兮,像雷锋一样热心助人。这些外国电影都是洁本,偶尔出现两个人接吻或是抱在一起的镜头,观众席上激素分泌过剩的我们男生就会发出尖锐的口哨声,十分刺耳,随后的笑声还引起了一阵骚动。

那时候,我在校学生会任宣传干事,负责校园刊物《江苏商专》编辑和绘图排版工作,因为更多地接触文字刊物,我那时脑子里盘桓着当一个作家的念头。课余时间,除了看各种小说,练习绘画插图外,还一直写些散文诗歌等文学之类,却一直不敢投稿。有一次,学校学生会组织了一次文学创作大赛,我用“金石”的笔名,交了一篇散文,居然在校报登了出来。捧着那张登有配插图的我的文章的校刊,我的虚荣心升到了沸点。这是我的作品第一次印成铅字。文字印在纸上与抄在稿纸上有天壤之别,就像土戏台的演员登上星光大道,变得一板一眼,顺眉顺眼。我感觉到全班同学对我刮目相看,我不再是“鸡蛋”中的“鸭蛋”,而是鸡蛋中的双黄蛋,飞机中的战斗机。我终于成了名副其实的“文学青年”。多年以后,我重新翻看《江苏商专》刊登的这篇散文,为自己当年的文字羞愧莫名。文章无比幼稚而矫情,我居然把自己虚构成一个青年女老师,一个善良节俭、大公无私的老头对“我”十分关爱,临死时还把不多的存款留给学校买图书。天啦,我居然写过这样的东东!

后来,我写过许多类似的文章,它们被班里的“书法家”林亦男用秀丽飘逸的毛笔小行书抄写后,发表在管理系的墙报专栏上。你想象不到当年大学里出文学专栏的激情,大家写诗作文,买来白纸由毛笔字漂亮的同学抄写,那时我还擅长美术,通常晚上加个般配上插图、题花,再利用午休时间张贴出去。出一期专栏要牺牲一个星期的课余时间,每天中午和晚上打了饭,我像担心“画眉深浅入时无”的媳妇取悦婆婆一样,特意跑到墙报栏,看看有多少人围观,要是观者如堵,就像演员获得潮水般的掌声一样觉得没有白费工夫。学校的墙报栏是各个系争奇斗艳的竞技场,我们管理系的墙报总是“我花开后百花杀”,像足球场上的10号马拉多纳最为吸引眼球。那时候我在校学生会宣传部负责编辑校园文学刊物《江苏商专》和管理系墙报,真的把自己的职业当成“为人作嫁衣”,而不是挣钱。我们像足球世界杯决赛中阿根廷的教练,编发一部引起反响的好作品,就像教练看到马拉多纳过关闯将进了一球,狂喜怒放,比马拉多纳还要兴奋。

短暂的大学三年期间,我不仅是一名投身于校园刊物编辑的“文学青年”,还是一名热衷于美术绘画的“文艺青年”。

我自幼喜爱写写画画,中小学生期间师从兴化名画家乔以乾老师利用课余和寒暑节假日,学练中国花鸟画。上了大学后,我在担负校学生会宣传工作期间,又重新拿起画笔,在办好校黑板报和宣传栏、创作《江苏商》专刊插图的同时,皆抽暇练笔,默默耕耘于斗室,孜孜不倦于丹青,矻矻不辍于笔墨。经过两年多的笔耕不辍,有了一定的积累,便萌发举办大学生个人画展的初衷想法。一个大学生要举办个人画展,这对于非美术专业的我来说是一个挺大的挑战。虽说在本校史无前例,但我还是敢做别人没做过的事,我坚信,只要努力尝试,一切皆有可能。

于是,我半年前就开始筹备,我精选了近两年创作的30幅作品进行展出,主题是小写意花鸟国画。由于作品装裱、场地布展、制作宣传等投入经费近千元,这也让我压力很大。但画展幸亏得到校系领导的重视和支持,系主任金海涛教授亲自撰写前言,邀请扬州书法名人题写了展名,并提供展览场地和部分经费。

1990年,金秋十月,丹桂飘香,在收获的季节里,我的大学个人画展——“潘建中国花鸟画展”在校图书馆二楼展览厅开展。走进简易的画展展厅,30幅风格各异的写意花鸟画作品映入眼帘,作品涉猎广泛,有清雅高洁的梅兰竹菊、国色天香的富贵牡丹、勃勃生机的飞禽走兽、古朴苍劲的老松怪石……这些熟悉而平凡之动植生物,既具丰富之变化,又有生命之活力,天真烂漫,逸致横生,充满生趣,不一而足,或清雅隽秀或艳丽丰满,或婉约细腻或意境深邃,或具禅意或接地气,在似与不似间,让师生们体味到了绘画人缘物抒写的思想情怀。

画展的那天,我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神彩飞扬地给来来往往的参观师生们解释创作主题,创作动机和感想。展览开幕式后,上演现场作画,我专心致志作画,从用笔到调色,从构图到润色,从画花朵到勾枝叶……不到三十分钟,一幅“惟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的写意牡丹画作便大功告成。师生们聚精会神观画,整个活动现场被浓厚的艺术气息包围,呈现出古代文人雅集般的交流意趣。画展当晚,我在三楼报告厅举办一场题为《国画赏析》的专题讲座,整个报告厅现场座无虚席。参观的老师和同学们也对我讲了一些他们的感想,书柜内至今还保存画展留言簿。偶然翻看这些留言,情不自禁地追忆起画展现场的时光印记,行行文字内透析出师生们的观展感受、美好祝愿、鼓励建议和抒发个人情感。

转眼到了1991年6月,离开学校的日子越来越近,惆怅像水葫芦一样在心里疯长。我的大学生活就这样结束了吗?新的学年谁又将住进这个宿舍呢?再下一届又会是谁?再下下一届……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学校是一家客如云来的旅店,我们都是暂时驻足的旅人。

我进的这家“旅店”不像扬师大那么有名,但它出身不凡,是全省唯一培养商业管理人才的专科学校,尤其是烹饪专业是维扬菜系全国唯此一家,多数为国外培养中国菜的烹饪学子。我想起一九八八年刚入校那年,正值学校的30年诞辰,那些卓有成就、全国知名的校友从各地回来,有些人来自遥远的美国、加拿大和中东地区,他们在校园里徜祥,像老小孩一样指指点点,流连忘返,分辨着所闻所见与当年的区别。他们一定不知道当时有个背着书包、戴着眼镜的学生,多愁善感地看着他们,想象他们也曾风华正茂,满头黑发,脣红齿白,也曾“荡起双桨”……如今青春不再,物是人非,齿播发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几十年后,我也会像他们一样回到这里寻觅逝去的青春吗?曹操说“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臂如朝露,去日苦多”,李白说,“夫天地者,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我在学校里经历了什么,收获了什么?我这三年,白过了吗?我没有白过吗?

这是一个燠热而混乱的季节。现在好像哪个城市都喜欢吹噓自己“宜居”,号称烟花三月下扬州,当时给我的感觉十分闷热。每年六七月,在管理系的小红楼——它现在已经拆掉了——二楼教室里自习,身上腿上总是粘乎乎的,汗水淋漓,我口袋里带着一块手帕——当时我是多么的“伪娘”。这玩艺儿现在恐怕连商店里也不卖了。因为太热,每晚九点多钟就像犯人一样到教室外放一会儿风。

这种燠热难当、汗流浃背的夜自修将一去不复返了。大家都在为毕业去向着急和奔走。虽然是包分配,但原则上是哪个市、哪个地区来的回到哪里去。“原则上”是一扇留有“机关”的“中国特色大门”,如果你找到了机关,这扇严严实实的大门就会像《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的藏宝库,随着一声“芝麻开门”訇然洞开。一些聪明人早在一年两年前就开始铺垫,纷纷申请入党,入了党毕业时就有了优先进党政机关的资格,减少被分配到基层的风险。如果你留意,一些积极分子在毕业分配表决心时说的是“坚决响应党的号召,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而不是“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大家心照不宣,好像都有了秘密,毕竟外地毕业生能留在地级市的名额不多,谁都想成为幸运儿。

也有人很淡定。有的是反正没有门路,干脆等着“发配”回原籍;有的则是当时搞的所谓培养干部的“第三梯队”,按规定就是要分配到基层的。别人分配下去是扎根,他们分配下去则是为了锻炼,他们身上盖着一个“后备干部”的印戳。每个班都有几个同学报名,有成绩好的,但也有不少成绩不怎么好的,把它当成了“曲线救国”。他们踌躇满志,我不知道他们下去后,整天抱着这样的心机做事,岂不成了《红与黑》里的于连?那些没有列入“第三梯队”的,难道就没有提拔晋升的机会了吗?

不过这关我什么事呢?我自己最大的愿望是能进扬州工商局的商标广告管理处工作,毕竟我实习期间,代表扬州工商局参加全省商标广告运用成果展,展览会上还受到时任省委书记陈焕友握手夸赞。于是,我给有一面之交的工商局商广处李处长打电话,询问他们处室要不要人,哪怕先做临时工也行。现在想想那是一种多么幼稚的举动!我根本不懂人事程序、人情世故,希望捞到一根稻草,把一个天大的难题丢给他们。他们都客气地表示自己单位没有进人的指标,但尽量帮我打听。我就像《沧浪之水》中的梁致远刚走出校门踏入社会,既感到社会上人事关系复杂,人与人相处仿佛在演戏,你永远不知道……

许多人的去向陆续定了下来,为数不少的外地生挤进了“原则上”的大门,留在了扬州。拼爹不是今天才有的。分配回原籍的境况大都也不错,不少人直接分到了机关单位。班主任找我谈话,询问我的志愿,我说我不去商业局,哪怕是分我去原籍兴化县城工商局、乡镇工商所都行——那是两个被视为最基层岗位。班主任是七七届的老大哥,他劝我不用这样意气用事,真的去了基层你就后悔了,不能充分发挥的潜能。“不管分配到什么单位,我劝你还是先报到再说,想去别的单位以后再调动嘛。”他说。

我觉得自己成为世界上最无辜而无助的人。毕业那天,我蔫不唧唧地办理户口转移、领取介绍信、到图书馆还书、与熟人告别,大家都兴高采烈,只有我无精打采,愁肠百结。我把什物乱七八糟地塞进木箱子里。看着塞得满满当当的旧箱子,眼泪莫名其妙地扑掉了下来,我把眼泪扣在了箱子里。

校园里有很多紫荆花,花期很长,开花的时候,三三两两背着书包的身影从落英缤纷的地上走过,校园显得既青春又爱情。晚上,我一个人在校园里转着,沿着以前每天早上跑步的路线,宿舍楼——饭堂——体育场——教学楼——图书馆——饭堂——宿舍楼。我想起有一次晨跑时双手做着扩胸运动,左手拳头砰地打在一个从旁边跑的女同学胸前,幸亏她没有把我当做流氓,那种肉乎乎软绵绵的感觉像电流一样穿过我的身体和心灵。这是我第一次“碰触”到女人,但我连她的模样也没有看清。

经过体育场时,眼前的场景让我大吃一惊:足球场的草地上站、坐着、躺着成双结对的人,在影影绰绰的灯光下,千委百态,密密麻麻,这些或站或坐或躺的爱情,在夜幕下争奇斗艳,盛开怒放。之前我知道的爱情都“鬼鬼祟祟”。班里有个分别来自苏南“苏锡常”的同学,入学没多久就阴极和阳极粘在了一起,他们是大家公认的一对恋人,在同学中流传最多的说法是他们每天晚上自习到一半,就要溜到校园旁的个园假山洞内或梅岭池塘边的树林里接吻。他们的爱情遭了学校的打压,老师不只一次点名批评他们。即使是上了大学,谈情说爱仍然是不被宽容的行为。但他们“怙恶不悛”,死不悔改。我以为爱情在学校里只是“个案”,根本想象不到它是如此生机勃勃,如火如荼。

我在体育场的铁丝围网旁面对遍地盛开的缤纷爱情,几乎傻眼了,这几年我真的白活了!三年呀,一千零九十五多个白天和黑夜。我想起自己的爱情。我有过爱情吗?我没有过表白,没有过约会,没有过与哪一个牵手同行,除了跑步时无意中碰到那个不知道姓名没看清长相的女生的胸口,我在校园里没有与哪个异性有过肉体的接触,哦,好像有一年在综合楼二楼教室的新年晚会上大家手牵手跳过舞。

像在中学时暗恋那样,我在大学也“爱”过人,同样是爱过被对方抛弃了还不知道。校园里的爱情,不是单相思就是捉迷藏,披着友谊的外衣,打着学习的幌子,即使心照不宣,也要若无其事;既不光明正大,也不甜蜜幸福,相反,它偷偷摸摸,荆棘丛生,苦涩凄凉。一个高我两届的师兄给同班一位女学生写了一封求爱信,居然被对方“气愤地”贴到了宿舍门口的墙上,闹出了一场轩然大波。马克思也没教你这么干呀!马克思说男女之问的关系是最自然的关系,从这种关系可以判断人的修养程度。那时候,人们只有对男女关系莫名的恐惧和扭曲的厌恶,没有男女关系方面的修养,彼此之间没有修养,隔岸观火的“局外人”也没有修养。相比之下,我们班那两位对大家的评头品足、充耳不闻、我行我素的同学,简直称得上是风毛麟磷角。

我在大学里曾经躲躲闪闪地接近过爱情。那年暑假,听说系里一个女同学放假没回家,要留在学校里为珠算比赛习训,我鬼使神差地也留了下来。爱情常常就是神出鬼没,鬼使神差。我对所有问我暑假是否回家的答复都是想在学校里学点东西。这并不完全是一个借口,但我隐瞒了望在暑假里出现奇迹的原因。

假期的校园里像散场后的电影院,空空荡荡,连风也懒得吹,仿佛只有鸟在树上谈情说爱。我到饭堂打饭时“果然”见到了那个女同学,我非常“意外”而亲热地和她打招呼。穿着校园运动服的她英姿飒爽,活力四射,美丽动人。我居然能像一只情老鸟一样落落大方地和她聊天,而没有心跳加快。也许是不用像平时人来人往时,担心别人注目或侧目而遮遮掩掩吧。

我一直暗中喜欢着她,刚入校见到她时就让我觉得“不枉此生一遇”,有幸与这么漂亮的女生同校。有一天晚上到教室自修,她和形影不离的另一个女同学径直走到我前面的位子坐下来,让我心慌意乱,自作多情。后来她回过身问我能否借你在校园杂志发表的文章看看?我受宠若惊地连忙答应。如果我没有记错,那一次应该是上大学后我第一次和女同学这样亲近交谈。

她很爽朗地叫我有空到她宿舍里玩。时代真的不同了,现在一个独处的女性跟你说这样的话,无论如何都会令你想入非非,发生什么那是水到渠成,不发生什么大家会以为你有病。但那时候无论是邀请的她还是邀请的我,都像水晶一样没有一丝杂念。我心里揣着一只扑楞楞乱飞乱撞的小鸟,敲响她的宿舍门,她没有拾掇房间就给我打开门。我坐下后,她爬到架床的上铺匆忙撩起蚊帐,折好被子,又翻身跳下来,她的身子像鹿一样轻盈。我们隔着宿舍中间那张长桌子,啃着她拿出来的零食,聊着像大海一样无边无际的话题。桌子上方的铁丝挂着女性内衣,它们像旗帜一样鲜明,但一点也没有扰乱我们的心神。我呆了差不多一个上午,正襟危坐,秋毫无犯,后来告称离开走下楼梯时,不由自主地哼起了台湾校园歌曲《赤足走在田埂上》,感觉自己也变得像鹿一样轻快。

……

赤足走在窄窄的田埂上

听着脚步噼啪噼啪响

伴随着声声亲切的呼唤

……

但一切无疾而终。开学以后我们重新变得疏远起来——我们曾经亲密过吗?虽然有同学曾经拿我们开过玩笑,让我无比的受用,但他们自己显然也没有当真。毕业后“原则上回原籍”的规定,让我觉得眼前隔着一条鸿沟。她来自苏南大城市,我的籍贯是苏北小城,我们只能是《红灯记》中李玉和对鸿山所说的,两股道上跑的车。我的《师生录》上,留着她像男人一样硬朗的笔迹:

风吹灭了蜡烛,吹旺了篝火。

——俄罗斯谚语

毕业前夕,我们忙乱地合影留念,并找老师和同学在专门制作《师生录》上题词。我找到金海涛老师时,他问了我的去向。我一下子像见到最亲的人一样,把苦闷像水壶拧开塞子一样倒了出来。我说要是分到乡镇去环境太封闭了,工作太单调了,我想到一个能更多地施展我商标广告管理特长的机关单位,以后还是想成为一个业务精湛的管理人员。

金老师有些怜惜地看着我——现在想起来那就是一种“过来人”的眼光,面对年轻人的无知、执拗、自以为是,他的眼光充满包容、淡定。“你也不必把到基层与进机关看得那么水火不容,只有在基层历练后进机关才是广阔发展的空间。”他嗬嗬一笑,“不过,人各有志。”他在我的《师生录》写下了我一直记得的一段话:

目标始终如一!此乃马克思最满意于自己的一种品德。书与潘建同学共勉。

题过字后,金老师说:“这样吧,我给你写封信,有没有用试一试。”

我第二天到金海涛老师家里取了他写的信。揣着这封让我感到有了盼头的信,我在一个早晨悄悄离开了学校。一直相处的像亲兄弟同班同桌的葛金钟一定要给我送行,我撒谎说还没决定几点钟走。我不愿别人看到我逃亡的样子。

大学毕业的那天,宿舍里太凌乱了,同学们在忙着收拾东西。我为一些物品的去留问题头痛,最后决定,把录音带留给学弟,不重要的书籍卖给旧书摊,而床下一些款式的破鞋子,被赋予了光荣的历史使命,那就是留在原地,迎接下一届新生的到来。午后的教学楼前,几个学生会干部正在悬挂条幅,忙碌的样子像参加五四运动的热血青年。有同学腋下夹站几本书,手中拎着大号水杯,提前跑到教室去占座,面部表情像去偷地里的嫩黄瓜。操场上几个男生正在踢球,也许是运动过量,他们都在点无精打采,那只足球在草地上不情愿地跑来跑去,似乎快要长出毛来变成一条狮子狗。这是再普通不过的大学生生活场景,不知道许多年过后,还会不会被忆起。

我一个人走出像火场一样凌乱的宿舍,穿过像战场一样扔满什物的走廊,走到像市场一样许多人正在吆吆喝喝搬运行李的楼下。我回头仰望了一眼我住了三年的404宿舍,还没走的两位舍友走出门口,在走廊上朝我挥着手,我也朝他们挥挥手,一如徐志摩《再别康桥》诗中“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依依惜别。

我抄近路走到学校大门,一些人站在那儿留影。有人叫我给他们照相。我在取景框里看到他们神情庄重,脸上似笑非笑。我一边按下快门,一边想到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学校了。我曾经发誓要留在这个城市里,现在却灰不溜秋地离开。三年前入学时看到的那轮像巨大的蛋黄一样的落日,是否注定了我现在晦暗不明的去向?我的心里灰扑扑的像蒙着一层尘埃。

我在校门外的候车亭等了六七分钟,一直没有公交车来。后来来了一辆哒哒怪叫着的机动三轮车,我拎着包登上了车。十来分钟后到达长途车站时,奇怪地看到候车厅里空空荡荡的,这时候广播里说开往兴化马上发车,停止验票。我三步并作两步抢进站台,刚爬上车,咣的一声,车子就开动了。 天晓得什么回事,我的表才八点四十一,整整慢了一个小时。

这天杀的夏时制!活该它那么短命,实行没几年就废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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