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土生土长的淮北人,是喝着浍河的水,啃着马蹄烧饼,听着淮北大鼓长大的。小时候最爱干的事,除了摸鱼捉虾,就是跟小伙伴们爬高上低,相山没少爬。我无数次爬到显通寺专程看那两棵老银杏树。那时候不懂什么“惠我南黎”,也不懂乾隆皇帝为啥要给一座山题字,只觉得那四个字写得好看。

  后来在外地读书或者出差,每每跟人说起家乡,总要解释半天:淮北不光是煤城,还是美城,一带双城三青山,六湖九河十八湾。不光是美城,还是古城,历史悠久,积淀深厚:有汉画像石,有隋唐大运河,有全国唯一保存完整的土城墙……可这些话说出来,别人听来仍然觉得像隔着一层东西,摸不到实处。

  直到上周,相城文专委副会长陈翠玲大姐打来微信语音电话,她说前六安市炳烛诗书画联谊会胡会长微信转来四组关于淮北三区一县的诗稿,共计36首,并委托她请淮北本地的学人写一篇评论。她向胡老郑重推荐了在下。受宠若惊又忐忑不安的在下翻开第一页,看见“骋目煤都特色浓,生机一派秀春容”这两句诗,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再往后拜读,从相山到烈山,从杜集到濉溪,三十六首诗词曲,把我眼里心里存有而笔下却无的家乡,全给写透了。

  这位老先生叫胡传宏,虽年逾古稀,却老当益壮。一个外地人,而且曾是理工男出身,居然把淮北写得这么地道,这么有温度,说实话,我这个土生土长的淮北人,我这个被外界抬举为诗人的淮北人,既佩服又惭愧。

  所以今天,我想以一个淮北坐地户的身份,跟您聊聊这三十六首作品。

  淮北这个地方,说起来有点尴尬。外地人一听“淮北”,第一反应是“哦,煤矿”。再问有什么好玩的,就答不上来了。

  可胡先生不这么看。他用三十六首诗作告诉我们:淮北的魂,不在煤,在“融”。

  先看山水。濉水清灵,相山高朗,这是自然山水。可胡先生写山水,从来不是单纯写景。“清灵濉水三环绕,高朗相山四望雄”——这一联看似写水绕山环,细读却藏着地理密码。濉水三绕,说的是老城格局;相山四望,点的是城市地标。一个外地人,能把淮北的城市肌理吃这么透,我怀疑他手里肯定拿着地图,一步一步对着写的。

  再看历史。淮北的历史,说到底是一部“外来文化落地生根”的历史。乾隆下江南,给相山题了“惠我南黎”,这是皇权与山水的融合;隋唐大运河过境,带来南北货物,也带来南北文化,这是水脉与文脉的融合;汉画像石里,中原的厚重与楚地的浪漫绞在一起,这是地域风格的融合。

  胡先生写显通寺,说“两山合抱显通寺,一水中开饮马池”。这哪是写寺庙?分明是写一种姿态——山与水在此交汇,人与神在此对话,南来北往的人在此停下脚步。

  最妙的是他写南湖湿地公园。“抢眼烈山镶玉珠,采煤坑陷造明湖”——采煤留下的塌陷坑,转身成了湿地公园。这哪里是生态修复?分明是这座城市在废墟上开花的本事。

  所以我理解胡先生笔下的淮北,不是一座城,而是一种“化”的能力。化山水为屏障,化历史为底蕴,化伤痕为风景。这种能力,才是淮北真正的魂。

  读胡先生的诗,我常常想起一个词:“无一字无来历”。这不是掉书袋,而是他对淮北的尊重。

  比如写相山国家森林公园,他用了“惠我南黎”这个典故。注释里说乾隆帝下江南途经相山,游览时亲题这四个字。这个细节,很多淮北本地人都不一定清楚。多少淮北人去过相山公园,看见那块御碑,只把它当作块老旧的石头,有几个想过它背后的故事?胡先生把这件事写进诗里,不仅是对历史的钩沉,更是为相山正名——这座山,是受过皇封的。

  再比如写桓谭藏书碑。桓谭是淮北人,东汉哲学家,写过《新论》,主张“无神论”。说实话,很多本地人在淮北生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家乡出过这么个人物。胡先生不但知道,还写出“哲学箴文开筚路,经家椽笔谱春秋”这样的句子。这不是一般的咏史,这是替一个被遗忘的乡贤立传。

  还有写刘开渠的那首。刘开渠是杜集人,人民英雄纪念碑浮雕的创作者。胡先生写他“一刀一凿著乾坤”,六个字,把雕塑家的分量全带出来了。我查过资料,刘开渠在淮北的知名度并不高,很多人只知道他是“大雕塑家”,具体雕了什么,不太清楚。胡先生这首诗,等于是在替家乡人补课。

  最让我意外的是他写我的老家临涣古镇。临涣有城墙遗址,有嵇康墓,有蹇叔墓,有淮海战役总前委旧址,有山西会馆,有八砖琉璃井……这些东西,本地人虽然都知道,但很少有人能把它们串起来。胡先生用一首《走读临涣古镇》,从春秋写到当前,把两千多年的历史拧成一股绳。“嵇康居所在,蹇叔墓碑镌。圣哲千秋谱,名流百世篇”——这一联,等于把临涣的文化家底全亮出来了。

  我后来想,胡老先生一个外地人,对淮北的历史竟然如数家珍,这是为什么呢?答案可能很简单:他每到一个地方,都做了功课。不是走马观花,而是带着问题去,带着答案回。这种考据功夫,在当代诗人里,真是不多见了。

  胡先生是理工科出身,按理说,搞诗词创作容易“板”,容易“硬”。可也许他学的是最活络的物理专业的缘故,他的诗,有灵气,有温度,有一种规矩里的自由。

  三十六首作品,诗词曲都有,格律谨严,无一出律。这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坚守。现在很多人写旧体诗,不讲平仄,不管对仗,以为凑够字数就是诗。胡先生用作品告诉我们:规矩是基础,就像盖房子,地基打不牢,房子再漂亮也不顶用。

  胡先生的对仗,虽然讲究工整,但是不死板。比如“柳浪运河花苑里,鸟喧湿地画屏中”——“柳浪”对“鸟喧”,是名词对名词;“运河”对“湿地”,是地点对地点;“花苑里”对“画屏中”,是方位对方位。工整得很,但读起来不觉得刻意,因为画面是活的。

  词曲方面,胡先生也写得好。《青玉案·淮北市世纪广场》里,“喷泉奏乐冲天柱,瑰丽廊亭看雕塑”这句,把广场的现代气息写出来了。结尾“相城新韵,运河神趣,都在华灯处”,把整首词往上一提,从写实变成写意,有余味。

  《定风波·南庄野杏林》里,“野杏金黄烟树翠,陶醉,蓦然回首彩云浮”——这个“蓦然回首”,让我想起辛弃疾的“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不过辛词写的是人,胡词写的是景,意思不一样,但那种惊喜感是一样的。

  还有《仙吕·一半儿》烈山天街,“一半儿神府一半儿家”,七个字把天街的特点写透了。不是纯旅游区,也不是纯居民区,而是神仙和凡人混住的地方。这种“一半儿”的写法,既俏皮又准确。

  说了这么多,我想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一个外地人,为什么能把淮北写得这么好?

  我觉得答案可能很简单:因为他用心了。

  写相山,他不光写山,还写乾隆的题字;写显通寺,他不光写寺,还写渗水崖碑和御匾;写濉溪老城石板街,他不光写街,还写东起文昌阁、西连武胜街的具体走向;写临涣,他不光写古镇,还写嵇康、蹇叔、淮海战役……

  这些都是需要花功夫的。不是到了地方拍张照片就能解决的,而是要走进去,钻进去,跟当地人聊,跟历史书聊,跟脚下的土地聊。

  我猜胡先生写这些诗的时候,心里一定有个念头:淮北是个好地方,我要让更多人知道。

  我管这种念头叫“情怀”。

  胡传宏先生的这三十六首诗词曲,对我来说,不仅是四组文学作品,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厚礼。它让我重新认识了家乡,理解了家乡,更加热爱我的家乡。

  相山已不是那座相山,濉水已不是那条濉水,读过胡先生的诗,再看这些山水,味道不一样了:山有了故事,水有了记忆,连路边的石板都有了温度。

  我要深深地感谢胡先生,他为淮北留下这些隽永的文字:他用三十六首诗词曲,替我们这些淮北人,说出了想说又说不出的心里话!

  写到这里,忽然想起他写相山的那句:“氧吧无价神清爽,城市空调度适宜。”这话实在。相山确实是淮北人的氧吧,是淮北人的空调。但读完这三十六首作品,我觉得胡先生才是淮北的“空调”——他把一个异乡的旅客的热情,化成文字,吹进每个淮北人的心里,让这座城市,变得更宜居了!

  临了请允许在下用一首小诗聊表寸心:“宛若高僧驾法云,梵音袅袅启鸿文。他山灵石融禅意,化作甘霖润此君。”

  赵志刚(淮北)

  2026年3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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