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屋后的山坡上,藏着一片老毛竹,没人特意施肥,也没人精心修剪,就顺着山野的性子,一年年自生自长。春深遇上连阴雨,土里的嫩笋便憋足了劲,顶着泥块、裹着碎石,从硬实的土里慢慢钻出来,脆嫩的笋衣裹着细细的躯干,看着弱得很,风一吹就轻轻晃,仿佛稍大些的风,就能把它拦腰吹折。
年少时我总抱着这样的浅见,觉得竹的节,是慢慢长出来的。长得越高,节就越多;枝干越韧,风骨就越足,全是靠风雨一遍遍打磨,后天一点点雕琢成的模样。直到那年跟着山里的老篾匠进山伐竹,才真正懂了竹的本分。老人蹲在竹丛边,布满老茧的指尖轻轻敲了敲刚砍下的青竹,竹身发出闷实的声响,慢悠悠吐了一句实在话:“竹子的节,破土那一刻就定死了。往后风再狂,雨再猛,它只管把每一节的骨头长硬、长结实,不会多生一节,也不会少长一段。”
我也蹲下身,轻轻扒开嫩笋的笋衣细看,缝隙里果真藏着浅浅淡淡的节痕,不是后天风雨刻上去的,也不是为了迎合山势风向刻意生长,是竹从根里带出来的定数,是刻在骨血里的本分。竹从不懂攀附讨好,不在意身边的花草如何抢着向阳、如何趋炎附势,也从不怕风雨打压,不惧霜雪欺压。它只守着先天定下的节,一节一节,稳稳往上长,不弯不折,不增不减。长在向阳坡地,就接住每一缕阳光,把每一节都养得扎实;长在背阴山谷,就沉下心练硬筋骨,把骨子里的坚韧悄悄藏好。从不会为了迎合世人眼里“好看挺拔”的标准,多生一节虚浮的空骨;也不会为了躲开磨难重压,少藏一寸该有的气节。
可世间的人,大多不懂竹这份笃定。总把气节、本心挂在嘴边,却偏偏误以为这些都是后天能装出来、能刻意修出来的东西,顺境里摆摆姿态,就觉得自己一身正气,逆境时装装强硬,就自诩有风骨,说到底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表象。有人为了浮名小利,硬生生给自己雕出几节虚假的竹痕,看着节节挺拔、一身正派,内里却空空荡荡,轻轻一碰就碎,不过是哄人眼目的摆设;也有人稍微遇点挫折,受几分委屈打压,就慌了心神,把与生俱来的本心之节尽数折断,跟着世俗随波逐流,活成了自己从前最看不起的模样。
这正是文学始终凝视的人性本真:真正的高贵与坚守,从不是后天刻意雕琢的表象,而是从心底长出来的笃定,与生俱来,至死不改,恰如这山间竹节。竹不会因为长在高处,就炫耀自己的节数;也不会因为生在低洼山谷,就自暴自弃,丢了骨子里的风骨。人也该这般,本心一旦定下,气节便深深生根,顺境时不骄不躁,守好每一节的本分,不张扬,不虚浮;逆境时不卑不亢,护好骨子里的坚韧,不妥协,不低头,不因外界喧嚣乱了本心,不因世俗诱惑移了气节。
山里的竹,一年年破土,一年年生长,节数始终没变,风骨也始终如初。它们不懂世俗的评判,不懂刻意迎合谁,只守着自己的本心,安安静静活成自己本该有的样子。人间世事纷扰,人心浮躁难安,与其费尽心机雕琢虚假的风骨,不如学学这山间竹,守住破土时的初心,护好骨血里的气节。任岁月流转,任风雨更迭,节不改,心不移,这便是生命最本真的模样,也是人世最难得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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