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资治通鉴》,可以总结出许多重要的历史经验。西汉王朝由盛到衰,是执政者造成的,汉成帝刘骜重用外戚形成了西汉王朝的颓势。汉成帝时期,也有忠臣敢于直谏,汉成帝懂得尊重直臣,保住了朝廷的颜面,但他依然信任权臣,没有改变西汉走向衰落。《资治通鉴》卷三十二记载了有关事件的始末,原文如下:
十二月,乙未,王商为大将军。辛亥,商薨。其弟红阳侯立次当辅政,先是立使客因南郡太守李尚占垦草田数百顷,上书以入县官,贵取其直一万万以上,丞相司直孙宝发之,上由是废立,而用其弟光禄勋曲阳侯根。庚申,以根为大司马、骠骑将军。
特进、安昌侯张禹请平陵肥牛亭地;曲阳侯根争,以为此地当平陵寝庙,衣冠所出游道,宜更赐禹它地。上不从,卒以赐禹。根由是害禹宠,数毁恶之。天子愈益敬厚禹,每病,辄以起居闻,车驾自临问之。上亲拜禹床下,禹顿首谢恩。禹小子未有官,禹数视其小子,上即禹床下拜为黄门郎、给事中。禹虽家居,以特进为天子师,国家每有大政,必与定议。时吏民多上书言灾异之应,讥切王氏专政所致,上意颇然之,未有以明见,乃车驾至禹弟,辟左右,亲问禹以天变,因用吏民所言王氏事示禹。禹自见年老,子孙弱,又与曲阳侯不平,恐为所怨,则谓上曰:“《春秋》日食、地震,或为诸侯相杀,夷狄侵中国。灾变之意,深远难见,故圣人罕言命,不语怪神,性与天道,自子贡之属不得闻,何况浅见鄙儒之所言。陛下宜修政事,以善应之,与下同其福喜,此经义意也。新学小生,乱道误人,宜无信用,以经术断之。”上雅信爱禹,由此不疑王氏。后曲阳侯根及诸王子弟闻知禹言,皆喜说,遂亲就禹。故槐里令硃云上书求见,公卿在前,云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无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孔子所谓‘鄙夫不可与事君,苟患失之,亡所不至’者也!臣愿赐尚方斩马剑,断佞臣一人头以厉其馀!”上问:“谁也?”对曰:“安昌侯张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讪上,廷辱师傅,罪死不赦!”御史将云下,云攀殿槛,槛折。云呼曰:“臣得下从龙逄、比干游于地下,足矣!未知圣朝何如耳!”御史遂将云去。于是左将军辛庆忌免冠,解印绶,叩头殿下曰:“此臣素著狂直于世,使其言是,一可诛;其言非,因当容之。臣敢以死争!”庆忌叩头流血,上意解,然后得已。及后当治槛,上曰:“勿易,因而辑之,以旌直臣!”
匈奴搜谐单于将入朝;未入塞,病死。弟且莫车立,为车牙若鞮单于;以囊知牙斯为左贤王。
北地都尉张放到官数月,复征入侍中。太后与上书曰:“前所道尚未效,富平侯反复来,其能默虖!”上谢曰:“请今奉诏!”上于是出放为天水属国都尉。引少府许商、光禄勋师丹为光禄大夫,班伯为水衡都尉,并侍中,皆秩中二千石,每朝东宫,常从;及大政,俱使谕指于公卿。上亦稍厌游宴,复修经书之业;太后甚悦。
是岁,左将军辛庆忌卒。庆忌为国虎臣,遭世承平,匈奴、西域亲附,敬其威信。
这段文字的白话文意思是:十二月,乙未日,任命王商为大将军。辛亥日,王商去世。按照次序,他的弟弟红阳侯王立应当接替辅政之位。此前,王立曾派门客通过南郡太守李尚,侵占开垦荒田数百顷,然后上书朝廷,谎称是自己开垦的田地献给官府,以此高价索取价值超过一万万钱的赏赐。丞相司直孙宝揭发了这件事,汉成帝因此废弃王立不用,改用他的弟弟、光禄勋曲阳侯王根。庚申日,任命王根为大司马、骠骑将军。
特进、安昌侯张禹请求赏赐平陵附近的肥牛亭之地;曲阳侯王根表示反对,认为这块地正处在平陵寝庙、皇帝衣冠出游的必经之道,应该改赐别的地方给张禹。汉成帝没有听从,最终还是把这块地赐给了张禹。王根因此嫉妒张禹受宠,多次在皇帝面前诋毁他。但汉成帝反而更加敬重厚待张禹。每当张禹生病,成帝都会派人询问他的饮食起居,甚至亲自驾车前去探望。皇帝亲自在病床前拜见张禹,张禹叩头谢恩。张禹的小儿子还没有官职,他多次看向自己的小儿子,成帝当即就在病床前任命他的小儿子为黄门郎、给事中。张禹虽然在家闲居,但凭借特进的身份做皇帝的老师,国家每当有重大政事,必定会和他商议决定。
当时官吏与百姓很多人上书,谈论灾异现象对应的人事,讥讽指责这是王氏家族专权所导致的。成帝心里也颇为认同,只是没有明确表露,于是亲自乘车到张禹府中,屏退左右侍从,亲自向张禹询问天象变异的缘由,并把官吏百姓指责王氏的上书拿给张禹看。张禹自知年事已高,子孙势力弱小,又与曲阳侯王根不和,害怕被王氏怨恨,就对成帝说:“《春秋》记载的日食、地震,有的是因为诸侯相互攻杀,有的是因为夷狄侵犯中原。灾异的深意,深奥难明,所以圣人很少谈论天命,不谈论怪异鬼神。人性与天道这类高深的道理,就连子贡这样的弟子都没能听闻,何况见识浅薄的鄙陋儒生所说的话。陛下应当整治政事,用善政来回应上天,与百姓共享福泽,这才是儒家经义的本意。那些刚学经书的年轻人,惑乱正道、误导他人,不应该相信他们,而应当用儒家经术来判断是非。”成帝一向信任喜爱张禹,从此不再怀疑王氏家族。后来曲阳侯王根以及王氏子弟得知张禹的话,都十分高兴,于是主动亲近结交张禹。
原槐里县令朱云上书求见皇帝,当时公卿大臣都在殿前,朱云说:“如今朝廷中的大臣,对上不能辅佐君主,对下不能有益于百姓,都是空占职位、白食俸禄的人,正是孔子所说的‘鄙陋小人不能侍奉君主,如果他们担心失去官位,就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的那种人!我请求陛下赐给我尚方斩马剑,砍下一个奸臣的头颅,来警戒其他人!”成帝问:“是谁?”朱云回答:“安昌侯张禹!”成帝大怒,说:“小小官员在下位诽谤上级,在朝堂上侮辱我的老师,罪该万死,绝不赦免!”御史把朱云拉下去,朱云紧紧抓住殿前的栏杆,栏杆都被拉断了。朱云大喊:“我能够到地下跟关龙逄、比干做伴,足够了!只是不知道圣明的朝廷将来会怎么样啊!”御史于是把朱云带了出去。这时左将军辛庆忌摘下官帽、解下印绶,在殿下叩头说:“这位臣子向来以狂放正直闻名于世。如果他的话说得对,就不应该诛杀;如果他说得不对,也应当宽容他。我敢以死相争!”辛庆忌叩头直到流血,成帝怒气消解,这件事才作罢。后来要修理栏杆时,成帝说:“不要换掉,就原样修补好,用来表彰正直的大臣!”
匈奴搜谐单于准备入朝拜见汉朝,还没进入边塞,就病死了。他的弟弟且莫车继位,成为车牙若鞮单于;任命囊知牙斯为左贤王。
北地都尉张放到任才几个月,又被征召入宫担任侍中。太后给成帝上书说:“之前说过的事还没有见效,富平侯张放又反复入宫,我怎能沉默不语!”成帝谢罪说:“现在就遵奉太后的诏令。”于是成帝把张放外放为天水属国都尉。又征召少府许商、光禄勋师丹担任光禄大夫,班伯担任水衡都尉,一同兼任侍中,俸禄都是中二千石。每次去朝见太后,都让他们跟随;遇到国家大事,也派他们向公卿传达自己的旨意。成帝也渐渐厌倦了游乐宴饮,重新研习儒家经书;太后十分高兴。
这一年,左将军辛庆忌去世。辛庆忌是国家的勇武重臣,恰逢天下太平,匈奴、西域都亲近归附汉朝,也都敬重他的威望信誉。
阅读这段文字,从记载的历史事件中,我们可以看到这样一些道理。西汉末年,外戚专权愈演愈烈,皇权逐渐旁落。王商死后,王立因贪腐被废,王根继任大司马,王氏家族继续把持朝政,权力链条从未断裂。成帝虽对王氏专权有所疑虑,但始终没有下决心整治,外戚势力一步步稳固,为后来王莽篡汉埋下伏笔。
张禹身为皇帝老师、朝廷重臣,本应直言进谏、匡正朝政,却因畏惧王氏权势、顾及子孙安危,刻意为王氏开脱,用“灾异难明”“儒生乱道”搪塞皇帝。这是典型的明哲保身、放弃大臣气节,直接导致皇帝放弃制衡外戚,助长了权臣气焰。
朱云当众弹劾皇帝恩师张禹,不惜以死相争,是汉代直臣精神的代表。“折槛留旌” 一事,既体现了朱云以死谏君、不畏权贵的气节,也说明成帝虽昏庸,但尚存底线,懂得尊重直臣、保全朝廷颜面,没有彻底沦为昏暴之君。
辛庆忌以威望震慑匈奴、西域,是国家安稳的重要保障。他冒死救下朱云,既维护了直臣,也维护了朝廷风气,体现出重臣顾全大局、敢于担当的品质。
成帝在太后督促下,疏远宠臣张放,重新学习经书、整顿朝政,看似有所醒悟。但他对外戚的纵容、对权臣的妥协并未根本改变,这种小修小补,无法阻止西汉走向衰落。
我们从这段文字中可以总结出这样的规律:权臣专权,往往始于皇帝纵容、大臣明哲保身;直臣敢言,是朝廷清明的最后防线;君主若只重私情、畏惧权贵,即便有悔改之心,也难以挽救大局。
二〇二六年三月三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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