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我踏入长白山的莽莽林海,晨雾似纱,绕着松枝树影间缓缓飘舞。行至一片杂木林下,忽闻锄头刨土的轻响,循声而去,一片黑色棚膜铺展在林间,棚膜之下,一株株顶着掌状复叶的草本植物葳蕤茂盛、长势喜人。见一位身着迷彩服的汉子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拨开棚膜缝隙,用锄头轻轻松土。那人见我走来,咧嘴一笑:“我是这山里的参农,姓张,大伙都叫我老张。种植林下参好多年了。”

  我应声上前,目光落在他身前那株植物上——绿茎纤细,五片小叶错落舒展,透着一股山野的灵秀。“张大哥,这就是人参苗吧?看着和普通野草也差不离呢。”

  张大哥闻言,轻轻摩挲着那根茎秆,眼神里满是敬重:“你可别小瞧了它。这人参啊,是黑土地养出来的精灵。你瞧这地上的草茎,看着弱不禁风,却是个实心眼的‘母亲’——从春到秋,拼了命地把阳光雨露化成养分,一股脑儿输送给地下的本体。等秋天参根壮实了,这草茎就慢慢变扁、变蔫,像耗尽了乳汁的母亲,自己消瘦下去,却把所有力气都留给了孩子。”

  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草茎果然微微蜷曲,质地单薄,与地下饱满的参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心头蓦地一震,原来一株草木,竟藏着这般深沉的奉献。

  “都说人参会跑?到底是真是假啊?拴上红绳真的就跑不了了吗?”

  张大哥哈哈笑了起来:“要说人参会跑,说真也是真,说假也不假。”

  “这话怎么说呢?”

  “其实啊,人参不是跑,而是‘战略转移’!”

  “人参还懂兵法啊?”

  “懂不懂兵法我不知道,反正我知道人参有时候比人更懂生存之道。为啥这么说呢?刚才不是说了么,人参地上的草茎是实心眼儿的——一门心思寻找营养最好的地方,把最好的营养都输送给地下的参体。一旦这个地方的营养不够了,人参的参根就会延伸自己的触角,主动去寻找更有营养的地方,把根须延伸到别处——当然,不会离原来的地方太远。而地上的草茎因为把所有营养都输送给了地下的参体,变得干瘪甚至成了扁楞形,进而枯萎,与其他枯萎的荒草无异;第二年,参体在找到的新营养地,就会钻出新的草茎来撷取阳光雨露。这样在别人看来,头一年发现的人参,第二年真的跑了……”

  说起老张大哥怎么就选择了林下参种植这一行,他感慨万端。原来,老张大哥早年大学毕业后,在政府机关工作了好些年。由于祖辈是曾经挖过参的参把头,他从小就耳濡目染,对人参文化极为熟稔。参加工作后,虽然也兢兢业业,但对人参始终念念不忘。后来,看到山里的野生人参越来越难寻觅,国家和政府也日益倡导林下参种植,却很少有人响应。作为参把头的家族传人,彼时还年轻的老张深感责任重大,便毅然辞职,在乡农信社贷了五万元款,开始了林下参种植。算起来,已经35年了,如今他承包了山林,种植了700亩林下参,在万良的人参市场,也算是小有名气。如今已届古稀之年的老张,精神头十足,那劲头和林下棚膜里的人参一样蓬勃旺盛。

  不知是人参文化的传承造就了老张的坚韧坚持,还是老张的执著,造就了他700亩林下参健硕旺盛的生长态势。反正在35年的朝夕相处中,老张已经和人参心神相连——他们都深扎在长白山这片雄浑的沃土之中,默默地攒足力气、悄悄成长,等到有朝一日,以卓然的成就给世界一个惊喜。

  人与参之间,有着超乎寻常的默契与神似。要不然,怎么叫“人参”呢。

  “要说这人参的名字,也大有讲究。”张大哥放下锄头,坐在一棵粗壮的倒木上,打开了话匣子,“不光是因为它的根长得像人形——芦像人头,膀像人肩,体像人身,艼像人臂,须像人腿,就连那五片复叶,都像人的手掌,替它采集天地间的灵气。更神的是,它那红通通的果实,模样像人的肾脏,对称分布。最奇的是,种子落地到发芽,要足足270多天,和母亲怀胎十月的时日竟也分毫不差。”

  “当然,人参之所以被称为人参,不仅仅是与人的形体相似,其神韵也有着不可思议的联系。”看我听得入神,张大哥又道:“几千年来,人们用它、懂它,早把它和‘人身’的精气神绑在了一起。它在黑土里默默扎根,一年年憋着力气生长,把大地的磅礴与坚韧都藏进根须里,等挖出来的时候,又把这些灵气反哺给咱们,帮着增强免疫力、抗疲劳,这不就是天地间的缘分嘛。”

  说起人参的别称,张大哥来了兴致:“山里人都管它叫‘棒槌’,这可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江湖黑话。早年间,长白山是大清的龙兴之地,朝廷修了柳条边,把山围起来,严禁外人进山挖参。那柳条边,是挖出来的深壕,堆上三尺土堤,插上柳条,比长城还金贵——边内是人间烟火,边外是皇家禁地。”

  “那为啥叫棒槌呢?”我追问。

  “这就得从闯关东的汉子说起了。”张大哥点燃旱烟,烟雾袅袅散开,“明朝的时候,人参就成了稀罕药材,女真人靠着挖参和关内通商,硬是撑起了生计。后来努尔哈赤小时候,还跟着父辈进山挖参呢,女真人管人参叫‘奥尔厚达’,意思就是百草之王。传说他当年从李成梁府里逃出来,躲进长白山,就是靠着挖参、卖参,攒下了起兵的家底。到了清朝,人参成了皇家贡品,偷挖的人被抓住要受重罚。可关内的穷人活不下去,只能铤而走险,进山的时候,就假装是来砍木头做捶衣的棒槌,久而久之,‘棒槌’就成了人参的代称。还有句老话,‘七两为参,八两为宝’,那时候的秤十六两一斤,半斤重的人参,就是价值连城的宝贝,比登天还难找。”

  “人参还有个外号叫‘地精’,老辈人说它吸尽山川灵气而成精,是带着仙气的山里精灵。所以,咱山里人挖参,不叫挖,叫‘请参’,也叫‘抬参’,得先焚香祷告,再用鹿骨钎子细细刨土,生怕伤了它的根须。就连数叶子,也不说几片,说‘几品叶’——品数越多,年头越长。在我们心中,这并非简单的分类方式,而是将生活哲理与自然规律相融合——人参叶数与生长年限呈正比,与古代官阶正好相反,这说明人参最接地气,不属于庙堂,而是纯粹的山野宝物。人参的叶片越多,表明其生长年限越长。”

  他转身回到不远处的帐篷,捧出一根鲜参,微黄的参根上的纹路,就像岁月刻下的密码。“人参这东西,性子犟得很,是个认死理的主。离了松树杂木林不活,离了背阴坡不活,离了潮湿散光的树荫不活,离了长白山的寒冬更不活。它还爱耍小脾气,被动物踩一脚、咬一口茎叶,或是被太阳暴晒、大雨淹了根,立马就‘装死’——连着几年不发芽,就算你做了记号,也找它不着,急得你跳脚。这也是人参会跑的说法的原因之一了。”

  从老张那关于“棒槌”的传奇传说和对人参品性的述说中,我仿佛读出了人参与闯关东汉子们神魂之间的深厚联系。是啊,不管是人参择地而生的生存之道,还是闯关东者的勇敢闯荡精神,都为长白山这片苍茫的土地增添了深厚的神韵——这不仅仅是生存智慧的彰显,更是关东历史文化底蕴的精髓所在。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