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西平原的风,裹着盐碱地的粗粝,吹过崔庄村终年不散的槐烟,吹过院角椿树岁岁新发的绿芽,吹惯了齐鲁大地的沉厚,也吹着一个乡土孩子半生的辗转与坚守。渡江南下,这股带着故土尘气的风,落进西湖的柔波里,棱角慢慢软下来,眉眼也被水汽润透,心底压了多年的念想,被这汪千年湖水浸得温热。世人说西湖是玉龙金凤磨就的明珠,坠地成了江南这汪碧水,我立在断桥斑驳的石栏边,看满湖碧波漾着落日碎金,柳丝垂水,拂开层层涟漪,不曾吟诗作赋,不曾高声叹惋,只在心里慢慢唤了两声:西湖,西湖。
这两声轻唤,没有文人墨客的绮丽辞藻,没有诗词赋文的刻意铺陈,不过是一个从齐鲁乡土走出、半生漂泊的普通人,对着藏满千年旧事的江南名湖,最本能的心动。世人都讲断桥是白娘子与许仙借伞定情的地方,雪后桥身似断非断,成就断桥残雪的名景,我不懂仙话里的缱绻痴缠,只觉得这桥连着的,终究是人间烟火——是寻常巷陌的偶然相逢,是柴米油盐的朝夕相守,像极了老家村口的青石桥,牵着庄户人家的日常,牵着游子走得再远,也扯不断的根。
我曾在部队台站的微波塔下守过无数长夜,见过寒夜冷月,尝过长沙街巷的椿芽清苦,也念着老家院里香椿树的枯荣暖意,军旅的坚守、异乡的孤寂、故土的牵念,都藏在心底,从不轻易言说。可站在西湖边,望着这汪包容万物的静水,心头忽的一热,忽然明白:天下之水本是同源,人间情意从无南北之分,山水相隔千里万里,心之所向,才是归处。
苏堤桃柳,不似北方花木的刚硬,带着江南独有的温润,风过枝摇,像极了母亲炕头缝衣时,指尖绕着的棉线,软而妥帖。这堤不是凭空造的景致,是苏东坡任杭州知州时,疏湖治患,以葑泥堆筑的民生堤,一堤六桥,护了湖山,更安了百姓生计,没有虚浮政绩,不图留名后世,只留一份实干的初心,这是我心底最敬重的人间担当,远胜万千华章。白堤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是白居易任刺史时留下的恩泽,“绿杨阴里白沙堤”一句,从不是书斋里的空想吟哦,是他踏遍湖岸,体察民生后的真心感慨。
堤上游人往来,撑油纸伞的女子缓步走过,提竹篮卖藕粉的阿婆轻声叫卖,孩童蹲在湖边喂鱼,细碎的烟火气顺着湖风,漫过堤岸,漫到湖心,和鲁西村庄的炊烟、部队台站的饭香,本就是一个模样。我从不觉得西湖是孤高的山水盆景,也不是专供文人赏玩的风雅去处,它就是江南百姓的日常,是晨钟暮鼓里的柴米油盐,是摇橹船过处,渔翁随口哼的小调,这份不加修饰的本真,正是我念了半生的乡土温情,也是文字最该守住的底色。
行至长桥,不过百米短桥,藏着梁祝十八相送的深情,桥短情长,恰如我对故土的念想,辗转半生,从未间断。风带着湖面水汽拂过脸颊,微凉温润,我忽然想起老家院里的老井,井水清冽,和西湖水一般甘醇;想起母亲踮脚摘香椿的身影,模样刻在心底,从未模糊;想起天津杨柳青台站,当年亲手栽的香椿苗,早已亭亭如盖。
西湖水清,如故土井水;江南柳柔,似母亲针线。我走了千里万里,从齐鲁到津门,从长沙到江南,看过无数湖山,听过无数典故,心底最深处,依旧是鲁西的根,是母亲留下的暖。西湖碧波里漾着的,从不是仙话风月,是半生漂泊游子刻在骨里的乡愁,是历经世事之后,对人间温情最朴素的眷恋。
雷峰塔影落于湖心,夕阳铺金,便是雷峰夕照。传说里白娘子被镇塔下,守的是人间真情,如今塔影巍巍,静默矗立,像老家村口的老槐树,不言不语,守着一方岁月,守着几代人的记忆。湖心三潭石塔,是苏轼疏湖时留下的旧痕,中秋夜烛影映波,月满湖心,成三潭印月奇景,一湖一月,映的是千年未改的初心,是人间最珍贵的坚守。
我坐在湖边石凳上,看夕阳染红湖水,听岸边人说家常,没有豪言,没有壮举,只有细碎温热的人间光景。这光景,像母亲送我归队时,塞给我香椿苗的轻声叮嘱;像老木匠打磨木料的专注;像战士驻守台站的沉默坚守。人间至美,从不是惊鸿盛景,不是千古典故,是烟火里的真心,是岁月里的真情,是无论走多远,都能让人安心的温暖。
西湖夜色渐浓,岸边灯影摇红,湖面水汽朦胧。我起身离去,一步一回头,望着那汪碧水,又轻轻唤了一声:西湖,西湖。
这一声唤,是对江南湖山的致意,是对千年史迹的敬叹,是对乡土乡愁的安放,也是对慈母遗怀的惦念。西湖从不是远方的风景,它是我心底的一面镜,照见鲁西厚土,照见军营灯火,照见母亲笑颜,照见人间最质朴的情意。槐烟一缕,牵系南北;湖山千里,共情一心,这便是我与西湖,最真切的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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