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山的风,带着松涛与泥土的芬芳,吹过九十年前的烽火岁月,也吹拂着这座小城的万家灯火。   

  在川渝陕结合部,有一座独特风土人情的灵秀之地一一城口县。它踞三省门户,扼四方咽喉,是重庆最北边的小县城。山围全城,峰石从生,“九山半水半分田”,是它地薄贫瘠的写照。八台山横亘,山高路险,交通极度落后,一直是世人固有认知。   

  但它不缺资源,更不缺大地"绿色"。它还是独树一帜的川渝最"红"的存在:首家川陕苏维埃城口政权,傲视川渝大地。尤其它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烽火岁月里,以一腔赤诚,燃起一团不灭火焰,成为川东红军的策源地,红色政权的试验场。李先念、徐向前、王维舟——这些如惊雷般载入历史的名字,都曾在此勒马驻足,留下过他们征战的足迹。                 

  ( 一 )    

  川渝人说起城口,总绕不开“偏远”二字。八台山像山门神亘立,山一重叠一重,路一道弯一道,抬望,壁立千仞。低头,深谷险滩。说它是川陕边上的一座偏隅,亦不为过。土地薄、收成少,交通闭塞,外人眼里,不过是边地瘠土。       

  正是这份旁人眼中的偏僻贫瘠,藏着最动人的生机。城口之绿,是铺天盖地的原始植被,全县,八成以上土地是森林,群山如黛,林海如涛。八台山终年云雾缭绕,海拔三千多米,冬天银装素裹,雪白一片。夏天清风穿林,凉意入骨。而群山阻隔,关山难越,也给这片土地,留下一种最原始的安宁,和被时光呵护般的秘境。    

  也正因如此,九十年前,让盘踞一方的四川军阀刘湘、川陕边防督办刘存厚各自为政的势力,鞭长莫及,也让一股红色的力量,在这层层山峦间悄悄立足扎根,县、镇、乡、村,苏维埃政权一处处建立起,它像星火燃落在这片土地上,一点、一片、一城,终成燎原之势。    

  在那烽火年代的四川全省,唯有城口,把红旗插遍了每一寸土地。    

  我第一次到城口,是一九九零年盛夏。 当时的城口县尚属四川万县地区管辖,它也是八县一市中最偏远之地。自万县市出发,经开县,穿宣汉,翻八台山,一路颠簸,如赴战场。

  八台山者,海拔三千米,终年云雾锁顶。山路如蛇,盘旋于绝壁之间,弯急坡陡,稍有不慎,便会坠崖车毁人亡。当地有顺口溜:"车技不过关,莫走云贵川"。老辈人也曾讲,当年就是老司机过此,无不是双手紧握方向盘,目不斜视,如临大敌;乘客皆屏息敛气,不敢言语。从万县市到城口县城八小时车程,实为一场生死赌注。城口县城不大,3、2条石板老街,连通县城与乡镇。全县人口不过二十余万,民风素朴,待人实诚。无支柱产业,却有满山矿藏;无喧嚣市声,却有参天古木。名副其实的“绿色之城”。    

  会议结束后,当地同事陪我探访红迹。第一次走进县苏维埃政权公园,那些斑驳的石刻、泛黄的标语,陈旧的照片,忽然有了温度。      

  我陡然想起,儿时看过的那部电影《红孩儿》中的场景,茂密的山林、蜿蜒的小道,还响着激昂的歌声:“准备好了么,时刻准备着,拿起刀枪参加红军,打倒军阀地主,保卫苏维埃。”眼前的山,眼前的树,竟与银幕上别无二致。             

  ( 二 )    

  城口的红色烽火,首燃于一九二九年。     

  一九二七年大革命的失败,工农运动陷入低潮。白色恐怖如寒潮席卷全国。王维舟,这位以下川东军事负责人身份的共产党员,受命从武汉悄然回到家乡宣汉。他的行囊简单,使命沉重——在白色恐怖最盛时,回到最危险的地方。      

  他联络了宣汉第九高小校长李家俊、达县万家镇唐伯壮等党员,他们以教职为掩护,奔走在乡村农友中。借当地最温情的围炉夜话方式,向农友乡民宣讲革命道理。一家家的走访,一户户的宣传,逐个点燃他们心中的希望。     

  悄然间,区镇农会建立,乡村武装秘密集结。一支名为“川东游击军”的队伍,在城口、万源交界的群山间,树起“城万红军”的旗帜。   

  这是川渝巴山第一支地方红军武装。指挥所设在双河乡刘家大院。     

  一九二九年,王维舟荐举李家俊为总指挥,在固军坝发动武装起义。红旗漫卷处,一举攻克城口县城。川东北乃至四川第一个苏维埃红色政权,在枪炮声中诞生。虽然后来因敌军重兵围剿,县城得而又失,但那些撤进深山的队伍,保存了大巴山的革命火种。     

  同时,川东大地上的红色烈焰,相互呼应,多处燃起:梁山虎城镇、达川南岳镇、大树镇等地,曾成立中国工农红军四川第一路军;忠县黄钦坝为四川红军第三路游击队;涪陵罗云坝、石柱鱼池坝等地武装,按部署分别攻打所在县城。枪声此起彼伏,红旗先后倒下。第二路、第三路的总指挥,或被敌所擒,或阵前牺牲。起义很快被镇压。           

  王维舟没有被失败打倒。在他的组织领导下,蔡奎率部隐入梁山百里漕的密林,蒋琼林在开江后厢云雾间扎下根基,冉南轩在宣汉清溪的山村中秘密整训。他们坚持“上山打游击"。野果充饥,岩洞栖身,信念为火。     

  当四川省委决定重组川东游击军,王维舟任总指挥。他将部队整编为三个支队,分散活动,互为犄角。经过2年时间整训,队伍发展至三千多人。那些散落在山间火种,终于连成燎原之势。            

  一九三三年秋,徐向前、李先念指挥红四方面军挺进宣汉,策应城口,取得"宣达战役"胜利。川东游击军正式改编为中国工农红军第三十三军,王维舟执掌帅印。时机成熟,红军再次攻克城口县城,并在葛城镇召开县第一次工农兵代表大会。还颁布了《土地法令》《劳动法令》《婚姻条例》等。这些写在粗糙纸张上的条文,如惊雷般响彻巴山,震动全川。    

  随后,从县苏维埃政府,到坪坝的区苏维埃,到岔溪河的乡苏维埃,再到最偏远的村落农民协会,红色政权如雨后春笋成长,县区乡村四级政权全面建立。全县一千五百平方公里土地,尽成苏维埃版图。川陕根据地的东线,有了铁壁般的屏障。这在川渝革命史上,绝无仅有。    

  在庙坝,贫农团丈量土地,将地主的田产按人口分给无地的农民。在黄溪,合作社的开张,将盐巴、布匹、煤油这些以前被奸商囤积居奇物资,平价供给百姓。在坪坝,村苏维埃成立了赤卫队。配合红军巡逻放哨。    

  更有那“安民告示”,用大巴山的“五字句”山歌传唱,“穷人快回家,莫听土豪话,红军是救星,打的是土豪,杀的是劣绅”。歌词朴实,直抒胸意。老农、妇女、孩子们学着呤唱这些歌谣。不识字的乡民,就这样记住了红军,记住了谁是自己的队伍。        

  政权初立,百废待兴,更需铁纪护航。   

  城口苏维埃政府成立之初,还设立了独立的革命司法机构,门前高悬两条标语:“严拿敌人侦探!”,“肃清反动残余!”审判程序公开透明,重大案件允许群众旁听。那些世代受欺压的穷人,第一次看见反动“官吏”被审,真正相信这世道变了。    

  曾有某区一位聂姓苏维埃主席,在分配土地时收受地主蔡云益贿赂,偏袒富户,多分好田。消息传出,群情激愤。革命法庭迅速介入,查证属实后,依法将其撤职查办,并在全县通报。红军政策深得人心。              

  更令人动容的是,战火中的新政权坚持文教新生,文明破晓,改变乡民文化素质的群众路线。各乡镇先后创建列宁小学,教材由红军干部亲手编写。除宣讲革命道理外,还教识字、算术。许多贫苦儿童、中青年第一次拿起笔,学会写下“工农”“平等” “自由”。他们学会写自己名字,学会写“红军”。 

  诚然,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当有流血牺牲。新生红色政权,亦要血战保卫。   

  当红色政权落地,敌人视为眼中钉。四川军阀刘湘多次调集重兵,妄图剿灭苏维埃。 红军几场硬仗,几番血战,以血肉之躯,誓死捍卫着这片热地——   分水垭、甑子坪,六月伏击。红297团设下口袋阵,待敌深入,四百余敌军,或毙或俘,枪支弹药尽数缴获。        

  三排山、旗杆山,下旬反击。红九军73团与红三十三军297团联合作战,两侧包抄,敌溃兵四散奔逃。    

  七月,敌人重兵压境。红军主动放弃县城,化整为零,转战深山外围。白天隐于密林,夜间突袭敌营。游击战的精髓,玩得得心应手。敌人空有重兵,疲于奔命。    

  铜鼓岭上,红军浴血七昼夜,惨烈至极。140名红军战士,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死守阵地七天七夜。弹尽粮绝,就用石头砸,用刺刀拼。他们倒下的时候,还微笑望着战友们远去的背影方向。   

  那一百四十个名字,大多无从考证。只知道,他们用血染红了铜鼓岭,用生命换来了五万人的生命。    

  苏维埃政府的成立,真正实现了"工农当家作主"。那时的城口,全县不过五万人口,竟有三千余热血志士勇赴国难,五百儿郎跟随红军踏上长征路。    

  三千人,是多少家庭的儿子、丈夫、父亲?五百人,是多少村庄从此再未等回的归人?    

  城口的山河记得。                                                   

  ( 三 )      

  川陕苏维埃政权城口纪念馆内,文物琳琅。每一件,都带着岁月的重量。    

  众多老一辈革命家照片,英姿勃发。李先念年轻坚毅的眼神,徐向前策马扬鞭雄姿,王维舟与乡民交谈笑容,黑白照片衬着红色内涵,让人敬佩无限。                                   

  展柜中,一把黑色鹅毛扇静静躺着,木柄微黄,羽毛残存,却依旧散发着一股凛然之气。讲解员说,这是王维舟军长用过的扇子。    

  关于这把扇子,城口的老人能讲三天三夜。他们说,王军长扇子一挥,妙计便出,敌人便灰飞烟灭。     

  军阀刘存厚重兵压境,王维舟摇着这把扇子,在庙坝、在坪坝、在县城一带声东击西,以少胜多,打得敌人晕头转向。刘存厚气得跺脚。    

  百姓传得更神:“王军长扇一挥,天兵天将都听他的。”其实这些天兵天将,是那些穿着草鞋、扛着梭镖的穷苦人组成的赤卫队。百姓这么传,因为爱戴红军,是护佑百姓及这片土地的希望。             

  扇子展柜旁,依次展陈着旧式煤油马灯,竹蔑斗笠、蓑衣、扁担等,以及印着 "苏维埃"字样的那一枚枚布币,铜币。解说员讲到,这些都是当年红三十三军指挥部和战士们用过的物品。每一件,都沾过巴山的雨露,都听过战士们的呼吸。

        动人心怀的,还有那些泛黄照片,那些标语,幅幅瞩目。整个馆内,标语在墙,红光映地。"红军是人民的军队","苏维埃是人民的政府",一笔一画,都力透纸背。它们是宣传工具,更是信念的图腾。它们工整的写在纸上,镌刻在岩石中,更刻写在时光里。       

  尤其一幅标语“红军不拿群众一两盐”,字迹已有模糊,却故事悠长。当年红军极度缺盐,每人每日仅几粒,甚至几日未沾。战士们却严守纪律,不取百姓分毫。再饿不抢百姓粮,再缺盐不动百姓一粒。百姓感念其恩,撤离时冒死送盐送鸡蛋,老百姓那一句“你们连命都不要了,一罐盐算什么”,道尽军民鱼水深情。     

  红军在这里战斗,点亮了城口从林灯火,也点亮了城口人民心中的那一盏明灯。      

  展馆中,最传奇的是 "红星杨"的故事。     

  一个特制有机玻璃盒内,珍藏着几截外观灰褐色的普遍树枝。这是一种奇树折下的树枝,一段被红军鲜血染红的红星杨,它与普通树枝无二,却又很独特。    

  这截传说中红星杨树枝标本,断面之中,赫然显现一颗端端正正的五角星,红心如血,嵌于木心,宛若军徽,恰似当年红军帽上的红星。    

  有关"红星杨"的说法,源自红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朱总司令为激励战士们换装,亲手将自己的帽徽上的红星埋入红星杨的根部土地。因此,每当树枝折断时,便会露出红星,成就了红星杨的传奇。这是朱总司令亲手埋下的信念所凝化。                     

  不管是否传说,红星杨断面呈现的五角星是真实存在。它挺拔于山崖,静立于纪念馆前,看似普通,实则内藏乾坤。让人惊叹大自然的造化,鬼斧神工。           

  关于它的"木心藏星"的秘密,还流传着一个树与魂、血与火的美丽传说。    

  相传,红军长征西去,而在城口大山里,战火还未停歇。红四方面军、红三十三军在此浴血奋战,一次次建立苏维埃政权,又一次次在围剿中重建。山河染血,草木含悲。    

  据说那年冬夜,大雪封山。一队红军小战士在突围中被敌军围困于深谷。他们已断粮三日,衣衫褴楼,仍紧握枪杆,高唱战歌。最后,子弹打尽,战士们手挽着手,背靠一棵古老的杨树,高呼"红军万岁",集体跳下悬崖。据说,那一夜,天地为之动容。风停雪止,星月无光。整座山谷的杨树都发出鸣咽,仿佛在为英烈送行。    

  来春,冰雪消融。百姓在山发现那棵老杨树竟生出新枝。好奇的孩子折下枝条玩耍,无意间折断,发现断面之中,赫然现出一颗端端正正的五角星,红星如血,嵌于木心,宛如红军帽上的五星徽章!     

  众人惊愕。有人说,这是烈士的忠魂入土,有人说,是烈士的热血渗入根脉。因为它长在山岗、陵园旁,看似平凡无奇,而每一节内里都藏着一颗红心五星。从此,这树便被称为"红星杨"。         

  于是,人们相信这是天地有情,为英烈作证。在山西武乡,在新疆伊吾,在重庆城口,红星杨被一代代人守护。它们像绿色的士兵,列阵于纪念碑两侧,守护着长眠的英魂。    

  更有老兵临终前嘱咐子孙:"把我葬在红星杨下,我要和它一起生长"。    

  那一刻,让人明白的是:这世上最动人的浪漫,不是花前月下,而是山河铭记。  

  纪念馆门前,还有一座石刻碑字,十分独特。碑上六个大字:“人民好坐江山”,工整,俊秀,吸引每一个参观者的目光。这六个字,原本刻在巴山镇元坝村火山坡的一处石壁上。海拔九百多米,陡峭山间小道旁,一藏就是四十多年。   

  说来也是机缘。据说,1977年由村民冉寅远兄弟及村民4人,上山砍柴时偶然发现。他们回忆当时,在半山小道旁见一块大石头上,隐隐有字的痕迹。村民说是竖向书写,字迹已不清晰,像是被人用坚刃利器刻意破坏过。凑近细看,拂去表面的苔藓和积尘,字迹一点点显露出来,虽笔画残缺,仍可见留有红色痕迹。中有一人识字,便用手照着描画,大致描出六个字的轮廓。回村后告诉了村支书。    

  支书当过教师,有一些学识,也听过红军的故事。他上山查看,一字一字地辨认,一段尘封的历史,就这样被轻轻揭开。    

  后经专家考证,这方石刻应为1934年红三十三军297团的宣传标语。那个红色年月,红军每到一处,便发动群众,刷写标语,镌刻口号。那些贫农石匠,跟着红军一字一字地刻写留下的。   

  这石刻,留下的是希望,是明灯,它共同诠释着城口苏维埃文明成果,书写着百姓与红军血浓于水的深情厚谊。后来这处遗址被列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   

  如今,原迹依旧静静守在山间,而“人民好坐江山”的字样,被重新拓印、镌刻,立在纪念馆前,昭示着那个理想,终于从石壁走进了现实   

  一九三五年二月,红军主力撤离城口,踏上长征之路。      

  临行前,他们将伤员托付给百姓,将物资分给穷人,一遍遍叮嘱:“我们还会回来!”       

  百姓含泪相送,追出村口很远很远。有人偷偷将红军留下的碗、勺藏入墙洞,想着等红军一定还会回来;有人将红旗包实缝入房梁,想着总有一天还能升起来。一位老农,将一枚红军留下的铜扣,用红布层层包裹,埋于老屋门槛下。直到解放后,才挖出那枚铜扣,献给国家。    

  红军走了,但火种未灭。    

  "聚是一团火,散作满天星"。苏维埃的旗帜虽暂时隐去,但“打土豪、分田地”的歌声仍在山间回荡。那些碗勺,红旗,铜扣…都是百姓心中未曾熄灭的信念,一直都在城口百姓心中,在坚守,在燃烧。   

  这座小城,也一直都在传递红军声音。    

  走出纪念馆时,夕阳正浓。   

  回望这座建筑,虽不宏大,却像一位沉默的时光老人,守着满屋子的红色记忆。那些石刻标语,那把鹅毛扇,那盏马灯,那些泛黄的照片,那枚埋在门槛下的铜扣——它们不说话,却仿佛说了千言万语。           

  城口,这片被红星照耀的河山,不独属往昔,更指向未来。而我们,站在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山河里,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忘。  

  我辈亦当铭记:无当年红军浴血,何来今朝静好?无铁骨铮铮,何来山河如画?                                           

  (四)    

  缘,妙不可言。    

  人与一座城的相遇,大抵也是如此。我与城口,三次相逢。三次赴约,三种心境,一样铭记。不负遇见。尤其是第一次记忆,印象十分深刻,至今不忘。时万县市区已是酷热难耐,柏油马路路面蒸腾着热气,而城口却是另一重幽凉天地。凉风肆意拂脸,如沐甘泉。到了县城,拧开自来水管洗手,连那水都是冰得刺骨。同行的人惊呼:“这是八月吗?这还是夏天吗?”洗一把脸,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会议之余,城口同事引路陪伴,第一次拜谒苏维埃政权公园。    

  公园不大,却庄严肃穆。碑石巍峨,铭文肃穆,一字一句,刻着那段血与火的历史。    站立碑前,一字一字地拜读。阳光透过松柏的枝叶,洒在石碑上,光影斑驳。那一刻,它不再是解说员口中的故事,而是化作扑面而来的山风,化作脚下厚重的土地,成为文字可阅的沉甸甸历史教科书。    

  我第一次感到,原来历史是可以触摸的。 

  第二次到城口,已是九十年代末。那是参加一个经济研讨会议。时隔十年,再次置身这座县城街巷,发觉市貌已有不少变化。记忆中那些低矮的土墙瓦房,正被现代化的楼房所替代。街道宽了,店铺多了,行人的衣着也鲜亮起来。    

  变化是好事。可走在街巷间,我竟有些惦记——那些石板路呢?那些曾经听过红军故事的老人呢?我在新旧之间穿行,一边是日新月异的现实,一边是渐行渐远的记忆。些许感慨,更多的是欣慰。毕竟发展才是硬道理。幸福指数才是老百姓最终应得到的。      

  第三次到城口,是新千年后的第十个年头。同事的父母老家世居于此,盛情相邀之下随往。万州与城口之间,快速新路网部分开通。自驾车2~3小时轻松抵达。想起当年翻八台山的惊险,想起八小时的颠簸,不禁感慨:路通了,山不再远,城不再偏。             

  八月的城口,始终给人一种心旷神怡感觉。闹市的喧嚣,工作的紧张,瞬间便被这里的山野凉风冲淡,消散得无影无踪。  

  同事的父母敦厚善良,一家人热情好客。伯母忙前忙后,伯父的家长里短,仿佛我才是远归的游子,不是初访的客人。    

  餐桌上,摆满了山里人的心意。阴河鱼,肉嫩无刺,爽滑化口,自带一股内河溪水的清甜鲜美。伯母说,这是早上刚从河里捞的,新鲜着呢。还有城口老腊肉,烟火气浓,肥而不腻,一片入口,满嘴留香。那是来自柴火独有的岁月味道,是这片土地最朴素的馈赠。     

  饭后,我们一行几人再次谒访了红军纪念馆。与九十年代相比,馆藏更丰,展陈更精。那些石刻标语的照片,那把王维舟的鹅毛扇,那盏斑驳的马灯,那些泛黄的老照片都还在,又仿佛更新了。讲解员换了年轻人,可讲起那些故事,眼里依然闪着敬佩的亮光。        

  我独自站在红星杨标本前,久久不愿离去。那是一截再普通不过的树枝。已呈干枯状,细眼可见布满细密的裂纹。但断面之中,依然清晰可见那颗端端正正的五角星。那是大自然的造化,更是这片火红土地的印记。我隔着玻璃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同行的人催我,我说:“再等一会儿。”     我在等什么呢,等一段历史与我对话? 还是在等"红星杨"给我那段树与魂的回应?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站在这里,心里格外安静,格外踏实。                      

  这次相约城口,让人感概。今日之城口,公路通了,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贫瘠闭塞的山城,八台山不再是天险。高速公路穿山越岭而来,县城新楼林立,百姓安居乐业。                  

  再次站在这片热土上,心情激越——因为我知道,脚下的这片土地,是用多少生命换来的。它曾是红星照耀的山河。     城口,这座藏在深山的红色小城,终于被世人看见。它的绿,是青山绿水的宝库,是这片土地的底色;它的红,是永不褪色的信仰,是这个城市的灵魂。   

  红与绿,在这里相拥成永恒的风景。          

  九十年,是一个轮回,又是一个新的起点。那些在黑暗中燃起火炬的人,那些把红星刻进石头、刻进人心的人,他们用生命证明了:信仰可以移山填海,理想可以点燃星辰。                   

  而我,一个三赴城口的过客,一个在这片红色土地上寻找历史温度的人,只想轻轻说一句:     

  城口不朽,红军永生。     

  红星照耀,山河长青。                            

  202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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