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童年过年的记忆里,印象最深的是大年初一吃“糖团”。

除夕的晚上,一家人欢天喜地吃好团圆年夜饭之后,便会在堂屋的电灯下,围坐在大桌旁,各自动手,搓糖团,兴化人俗称“搓元子”。这是一次全家人共同参与的集体性活动。

我的家乡里下河地区,俗称“汤圆”为“糖团”。必须特别强调的是,“糖团”与“汤圆”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在我的故乡,糖团是没有馅的,个小,直径不到一厘米;汤圆则个大,带馅,汤圆馅种类丰富,主要分为‌甜口‌和‌咸口‌两大类,其中甜口以黑芝麻、花生、豆沙等传统馅料为主,咸口则以鲜肉馅为代表。‌‌事实上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食材和它们各自代表的风俗之间的差别。

搓糖团之前,母亲要进行一件重要的准备工作——和米粉。米粉,是进入腊月后母亲早就精心准备好的,预备着过年时用,最重要的便是大年三十晚上。这米粉是饭米(里下河地区的人们平时煮饭用的稻米,多为籼米,较糯米黏性差)和糯米混合而成,和米粉时得考虑其黏稠度。母亲在和的过程中,精准地拿捏好水的分量,因为水的过多、过少,皆不能和出米团(米粉和到一定程度的形态)的最佳状态。和米粉的高手,往往讲究的是米团的软硬度、黏稠度都要达到最佳。说得玄一些,和米粉者必须掌握米粉的性子,要知其根底,是吃水多,还是吃水少,不是仅靠现场看瓷盆里的米团是烂了还是硬了。这点儿名堂,当然是难不倒母亲的。多年的厨房经验,母亲早已练就这方面的高手,每年都是她想方设法备下这过年用的米粉。这米粉,用的是多少饭米多少糯米磨碎而成,配比多少,都在母亲肚子里装着呢!用兴化人的说法,“一肚子数”(兴化熟语:心里十分清楚的意思)。和起米粉来,当然得心应手。

母亲会把烧好的开水倒在米粉里,并掌握好了水的适量,当然,一定要是开水,水不开,米粉的黏性揉不出来。然后母亲就开始揉米粉,跟北方人揉面一般,母亲不停地揉了起来。这时,粉末状的米粉渐渐被揉压在一起,成了一个粉面疙瘩,周围只有散落的碎屑,再一点点把碎屑也揉进米粉团里。揉好后,母亲会盖上干净的毛巾或布,让米粉团醒一会儿。 等米粉团醒好后,母亲又继续揉,然后从米粉团中捏掐出一个个小米粉团,再把小米粉团搓成拇指粗细的长条,然后再掐出一个个更小的团,把小团搓成比小拇指还细的细条,再掐摘成一个个细疙瘩,便可搓糖团了。

等到母亲把和好的米团端到堂屋的大桌子上时,一家大小都围拢过来,共同完成一件最最重要的工作: 搓糖团。

过去搓糖团,为了省事,人们通常搓好五六条甚至更多的细米粉条,码好后,拿菜刀切成细块,然后把细块搓圆便可, 比掐摘快捷方便。大人搓糖圆,通常一个手掌里放上五六个细米粉疙瘩,一把便可搓成五六个小糖圆。小孩常见样学样,但手掌小,往往搓圆了这个却挤扁了那个,最后只好老老实实地粒粒搓,最多两三粒一起搓。

糖团的原料只有米粉,但吃糖团时,通常要加些红糖、黄糖或白糖,以使碗里的糖圆味道甜美。江南人口味偏甜,在过去物质匮乏时代,甜更是幸福生活的象征。这时,母亲又拿出糖罐子、芝麻罐子,准备做搓糖团需要的馅儿。糖团的馅儿,在我们家有两种:一种是直接放糖包的,多为红糖馅儿;另一种是将芝麻捣烂成粉末状,和红糖混在一起,制成芝麻红糖馅儿。这芝麻红糖馅儿,比起红糖馅儿,更多一层芝麻香。我们家包糖团,有趣的是我们姐妹仨,总是要比试包糖团手艺的高低,有意在自己包的糖团上做记号,好在第二天早上母亲下糖团时做个仲裁。

一盏灯照着,一家人团团地围着,开心地说笑着,并不影响手里包糖团的活儿。这便是一年中最快活的时光。包着包着,外面下起了鹅毛大雪,沸沸扬扬,飘飘荡荡。不用多会儿,白了天,白了地,百了树杈,白了街巷。父亲朝门外望了望,说:“这是瑞雪,好着呢。”

是啊,瑞雪兆丰年。百姓人家,能盼上一个好年景,比什么都重要。可我们姐妹仨惦记的重要的事,是大年初一早晨,烧开水,下糖团。

在我们家,这道程序多数时候是由父母来完成的。大年三十晚上,一夜的兴奋,大年初一早晨,我们姐妹仨都蒙在被窝里迟迟起不来。这样的时候,母亲会先给我倒杯红糖茶,让我吃点儿京果、云片糕之类。等到我们姐妹仨都起来,相互拜了年(说几句祝福的吉祥话,并不真的拜),一家人团坐到大桌上喝茶吃糖团。

还记得,那碗热腾腾的糖团们,圆滚滚、白胖胖的,在碗里轻轻晃动,用勺子舀起一个,轻轻地咬了一口。这糖团,咬在嘴里黏滋滋、甜津津。那米粉皮软糯而有弹性,仿佛在舌尖上跳跃,一股香甜的芝麻红糖馅料流淌出来,甜而不腻,恰到好处。那种甜蜜的感觉瞬间弥漫整个口腔,仿佛整个人都被温暖和幸福包围着。小时候,每到大年初一,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糖团的情景。那时的我们,无忧无虑,笑容满面,那份朴实的幸福至今仍然让我怀念。

这便是小时候大年初一少不了的糖团。过年吃糖团,取团团圆圆的意思,大吉大利。过年的糖团,今天想来,多少有些乏味。在旧时,大年初一吃碗甜糖团,却是件大事,一定要吃,吃了生活才会甜美圆满。

与小时候大年初一所用糖团都是手搓不一样,如今的糖团都是机制的了,街上店里都有卖的,连我现在过年时大年初一吃得糖团都是买的,也不再自己搓了。工业化和现代化的影响无孔不入,传统的生活方式已渐行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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