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汉成帝执政时期,有熟悉历史的大臣向他进谏,劝说他改变堵塞言路、诛杀直臣,导致贤才退缩、群臣缄默的现状。如果汉成帝接受这些建议,西汉王朝或可延续,但汉成帝固执己见,拒绝接受这些建议。在《资治通鉴》卷三十一结尾部分记载了梅福全面系统的建议,他总结了秦朝以来尤其是刘邦建立汉朝以来的历史,用正反两方面的事例劝说汉成帝。他的谏言十分中肯,请看原文如下:
十一月,尉氏男子樊并等十三人谋反,杀陈留太守,劫略吏民,自称将军;徒李潭、称忠、锺祖、訾顺共杀并,以闻,皆封为侯。
十二月,山阳铁官徙苏令等二百二十八人攻杀长吏,盗库兵,自称将军;经郡国十九,杀东郡太守及汝南都尉。汝南太守严捕斩令等。迁为大司农。故南昌尉九江梅福上书曰:“昔高祖纳善若不及,从谏如转圜,听言不求其能,举功不考其素,陈平起于亡命而为谋主,韩信拔于行陈而建上将;故天下之士云合归汉,争进奇异,知者竭其策,愚者尽其虑,勇士极其节,怯夫勉其死。合天下之知,并天下之威,是以举秦如鸿毛,取楚若拾遗,此高祖所以无敌于天下也。孝武皇帝好忠谏,说至言,出爵不待廉、茂,庆赐不须显功,是以天下布衣各厉志竭精以赴阙廷,自衒鬻者不可胜数,汉家得贤,于此为盛。使孝武皇帝听用其计,升平可致,于是积尸暴骨,快心胡、越,故淮南王安缘间而起;所以计虑不成而谋议泄者,以众贤聚于本朝,故其大臣势陵,不敢和从也。方今布衣乃窥国家之隙,见间而起者,蜀郡是也。及山阳亡徒苏令之群,蹈藉名都、大郡,求党与,索随和,而亡逃匿之意,此皆轻量大臣,无所畏忌,国家之权轻,故匹夫欲与上争衡也。士者,国之重器。得士则重,失士则轻。《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庙堂之议,非草茅所言也。臣诚恐身涂野草,尸并卒伍,故数上书求见,辄报罢。臣闻齐桓之时,有以九九见者,桓公不逆,欲以致大也。今臣所言,非特九九也,陛下距臣者三矣,此天下士所以不至也。昔秦武王好力,任鄙叩关自鬻;缪公行伯,由余归德。今欲致天下之士,民有上书求见者,辄使诣尚书问其所言,言可采取者,秩以升斗之禄,赐以一束之帛,若此,则天下之士,发愤懑,吐忠言,嘉谋日闻于上,天下条贯,国家表里,烂然可睹矣。夫以四海之广,士民之数,能言之类至众多也;然其俊桀指世陈政,言成文章,质之先圣而不缪,施之当世合时务,若此者亦无几人。故爵禄束帛者,天下之砥石,高祖所以厉世摩钝也。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至秦则不然,张诽谤之罔以为汉驱除,倒持泰阿,授楚其柄。故诚能勿失其柄,天下虽有不顺,莫敢触其锋,此孝武皇帝所以辟地建功,为汉世宗也。“今陛下既不纳天下之言,又加戮焉。夫鸢鹊遭害,则仁鸟增逝,愚者蒙戮,则智士深退。间者愚民上疏,多触不急之法,或下廷尉而死者众。自阳朔以来,天下以言为讳,朝廷尤甚,群臣皆承顺上指,莫有执正。何以明其然也?取民所上书,陛下之所善,试下之廷尉,廷尉必曰‘非所宜言,大不敬,’以此卜之,一矣。故京兆尹王章,资质忠直,敢面引廷争,孝元皇帝擢之,以厉具臣而矫曲朝;及至陛下,戮及妻子。且恶恶止其身,王章非有反畔之辜而殃及室家,折直士之节,结谏臣之舌。群臣皆知其非,然不敢争,天下以言为戒,最国家之大患也!愿陛下循高祖之轨,杜亡秦之路,除不急之法,下无讳之诏,博览兼听,谋及疏贱,令深者不隐,远者不塞,所谓‘辟四门,明四目’也。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追。方今君命犯而主威夺,外戚之权,日以益隆。陛下不见其形,愿察其景!建始以来,日食、地震,以率言之,三倍春秋,水灾亡与比数,阴盛阳微,金铁为飞,此何景也?汉兴以来,社稷三危:吕,霍,上官;皆母后之家也。亲亲之道,全之为右,当与之贤师良傅,教以忠孝之道。今乃尊宠其位,授以魁柄,使之骄逆,至于夷灭,此失亲亲之大者也。自霍光之贤,不能为子孙虑,故权臣易世则危。《书》曰:‘毋若火,始庸庸。’势陵于君,权隆于主,然后防之,亦无及已!”上不纳。
这段文字的白话文意思是,十一月,尉氏县男子樊并等十三人发动叛乱,杀死陈留太守,劫掠官吏与百姓,自称为将军;刑徒李潭、称忠、钟祖、訾顺联手杀死樊并,将此事上报朝廷,四人都被封为列侯。
十二月,山阳郡的铁官刑徒苏令等二百二十八人攻打杀害地方长官,盗取武库兵器,自称为将军;他们辗转经过十九个郡国,杀死东郡太守与汝南都尉。汝南太守严䜣追捕并斩杀苏令等人,朝廷升任严䜣为大司农。
原南昌县尉、九江人梅福向皇帝上书说:从前汉高祖刘邦求取贤才如同唯恐来不及,采纳谏言如同转动圆环般顺畅;听取臣下建言不苛求其才能,提拔有功之人不追究其平素出身。陈平从逃亡之人中被起用,成为主要谋臣;韩信从普通士兵中被提拔,任命为上将军。因此天下的贤士像云一样聚集归附汉朝,争相进献奇特的谋略;有智慧的人竭尽计策,愚钝的人用尽思虑,勇敢的人竭尽节操,怯懦的人也努力效死。集合天下人的智慧,汇聚天下人的威势,因此推翻秦朝如同举起一根鸿毛,攻取楚国如同捡拾路边遗物,这就是汉高祖能无敌于天下的原因。
孝武皇帝喜好忠直的谏言,喜爱恳切的言论,封赐爵位不等待官吏考核为廉吏、茂才,奖赏赏赐不要求有显赫的功绩。因此天下的平民百姓,各自砥砺心志、竭尽精力奔赴朝廷,自我举荐的人不可胜数;汉朝得到贤才,在这个时期最为兴盛。假使孝武皇帝能听取并施行这些人的计策,天下太平便可实现。但当时却连年征战,尸骨堆积暴露荒野,只为在征讨匈奴、南越中逞一时快意,所以淮南王刘安趁机图谋叛乱;而他最终计谋不成、阴谋泄露,是因为众多贤才聚集在朝廷,淮南王的大臣被朝廷威势压制,不敢附和追随他。
如今平民百姓就能窥测国家的漏洞,趁机发动叛乱,蜀郡的叛乱就是这样。至于山阳郡的刑徒苏令一伙,践踏知名的都城与大郡,寻求党羽、找寻追随者,丝毫没有逃窜藏匿的意思。这都是因为他们轻视朝廷大臣,没有什么畏惧顾忌,国家的权威变轻,所以普通百姓才敢与君王抗衡。士人,是国家的重要根基。得到士人国家就稳固,失去士人国家就衰弱。《诗经》说:“人才济济,周文王因此安宁。”朝廷的议政,本不是我这样的乡野之人该议论的,但我实在担心自己横死荒野,尸体与士兵混杂在一起,所以多次上书请求觐见,却总是被驳回。
我听说齐桓公在位时,有人凭借会九九算术就被召见,齐桓公没有拒绝,是想以此招来更大的贤才。如今我所进言的,不只是九九算术这样的浅见,陛下却三次拒绝我,这就是天下贤士不愿前来的原因。
从前秦武王喜好勇武,任鄙就主动叩关自荐;秦穆公称霸诸侯,由余就前来归附。如今想要招揽天下贤士,百姓有上书求见的,就先让他们到尚书处询问所言内容,若言论可以采纳,就赐予微薄的俸禄、赏赐一束丝帛。如果能这样,天下的贤士就会抒发愤懑,进献忠言,陛下每天都能听到良策,天下的秩序、国家的内外形势,就能清晰明了地看清。
以天下的广阔,士民的众多,能进言的人数量极多;但其中能指出时弊、陈述政事,言论自成文章,与先圣之道相合没有谬误,用于当世又切合时务的人,也没有几个。所以爵位、俸禄、丝帛,是天下的磨刀石,是汉高祖用来激励世人、磨砺愚钝之人的工具。孔子说:“工匠想要做好他的工作,一定要先磨利他的工具。”
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秦朝罗织诽谤的罪名,其实是为汉朝驱除障碍;如同倒拿着泰阿宝剑,把剑柄交给了楚人。因此只要能不失去权柄,天下即使有不顺从的人,也不敢触碰朝廷锋芒,这就是孝武皇帝开疆拓土、建立功业,被尊为汉世宗的原因。
如今陛下既不采纳天下人的言论,又对进言者加以杀戮。乌鸦、喜鹊被害,凤凰就会远飞;愚钝的人遭到杀戮,有智慧的人就会深深隐退。近来愚昧百姓上书,大多触犯了不急需的苛法,被交付廷尉治罪处死的人很多。从阳朔年间以来,天下人都忌讳进言,朝廷中更是严重;群臣都顺从皇上的旨意,没有坚持正道的人。怎么证明是这样呢?拿出百姓所上的、陛下认为不错的奏章,试着交给廷尉,廷尉必定会说 “此言不当说,属于大不敬”,用这件事推测,就能明白天下人为何不敢言事了。
所以京兆尹王章,本性忠诚正直,敢于在朝堂上当面直言争辩,孝元皇帝提拔他,以此激励尸位素餐的大臣、矫正歪风盛行的朝廷;可到了陛下在位时,他却连妻子儿女都被诛杀。况且惩罚恶行只应限于本人,王章并没有反叛的罪名,却祸及家人,这会折断正直之士的气节,封住谏臣的口舌。群臣都知道这件事不对,却不敢争辩,天下人以进言为戒,这是国家最大的祸患!
希望陛下遵循汉高祖的法度,杜绝秦朝灭亡的老路,废除不急需的法令,颁布无所忌讳的诏书,广泛听取各方意见,向地位低微、关系疏远的人征询谋略,让深藏的贤才不隐匿,远方的人不被阻隔,这就是所说的 “大开四方城门,明察四方事物”。
过去的事已经无法挽回,未来的事还可以补救。如今君主的命令被冒犯,君主的权威被削弱,外戚的权势一天比一天强盛。陛下看不见具体的情形,希望能明察这一征兆!
从建始年间以来,日食、地震发生的频率,是春秋时期的三倍,水灾更是多到无法计数。阴气旺盛、阳气衰弱,连金属铁器都能异动,这是什么样的征兆?
汉朝建立以来,国家三次面临危亡:吕氏、霍氏、上官氏,都是皇后的娘家。亲近亲人的原则,以保全他们为上策,应当为他们安排贤良的老师、太傅,教导他们忠孝的道理。如今却给他们尊贵宠信的地位,授予国家大权,致使他们骄横叛逆,最终招致灭族,这是在亲近亲人上犯下的大错。
即使有霍光那样的贤能,也不能为子孙长远谋划,所以权势过重的大臣,一旦换代就会陷入危亡。《尚书》说:“不要像火一样,起初只是微弱小火,不及时扑灭就会燎原。” 等到大臣的权势凌驾于君主之上,权力超过君主,再想防范,就已经来不及了!皇上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汉成帝没有接受梅福的建议,失去了一次整顿朝纲的机会,加速了西汉王朝的覆灭。这里体现出这样一些道理:
民心与士心是国本。底层刑徒接连叛乱,百姓敢与朝廷抗衡,根源不在乱民本身,而在于朝廷权威下降、人才不被重用,底层怨气无处宣泄,国家根基松动。
纳谏与用贤关乎兴亡。刘邦、汉武帝广开言路、不拘一格用人才,故而能平定天下、建功立业;而当时的皇帝堵塞言路、诛杀直臣,导致贤才退缩、群臣缄默,朝廷变成 “一言堂”,危机近在眼前却无人敢说。
外戚专权是王朝大患。梅福明确指出,汉朝多次危乱都来自外戚干政,给外戚过大权力却不加约束,最终必然骄纵反叛,威胁皇权。等到权势已成再想遏制,就为时已晚。
治国之道在收权与聚人。爵位俸禄不是单纯的赏赐,而是招揽人才、磨砺天下的工具;君主只有紧握权柄、亲近直臣、疏远权臣,才能维持统治稳定,避免重蹈秦朝灭亡的覆辙。
灾异与朝政互为映照。当时频繁的日食、地震、水灾,被视作“阴盛阳衰”的天象警示,对应现实中外戚坐大、君权旁落,本质是提醒君主:朝政失衡,必有天变。
整体来看,这段记载的核心教训是:君主不纳谏、杀直臣、轻士人、纵外戚,必然导致上下离心、权柄下移,内乱四起,国家陷入危局。
二〇二六年三月二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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