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笔记之三百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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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末期，朝中官员互相倾轧，他们靠结党攀附升为高官，对异己行私怨报复。汉成帝沉迷鬼神方术，造成了朝廷的混乱。《资治通鉴》卷三十一记载的一些事件发人深思。原文如下：
初，少府陈咸，卫尉逢信，官簿皆在翟方进之右；方进晚进，为京兆尹，与咸厚善。及御史大夫缺，三人皆名卿，俱在选中，而方进得之。会丞相薛宣得罪，与方进相连，上使五二千石杂问丞相、御史，咸诘责方进，冀得其处，方进心恨。陈汤素以材能得幸于王凤及王音，咸、信皆与汤善，汤数称之于凤、音所，以此得为九卿。及王商黜逐汤，方进因奏“咸、信附会汤以求荐举，苟得无耻。”皆免官。
是岁，琅邪太守硃博为左冯翊。博治郡，常令属县各用其豪桀以为大吏，文、武从宜。县有剧贼及它非常，博辄移书以诡责之，其尽力有效，必加厚赏；怀诈不称，诛罚辄行。以是豪强慑服，事无不集。
孝成皇帝上之下永始三年
春，正月，己卯晦，日有食之。
初，帝用匡衡议，罢甘泉泰畤，其日，大风坏甘泉竹宫，折拔畤中树木十围以上百馀。帝异之，以问刘向，对曰：“家人尚不欲绝种祠，况于国之神宝旧畤！且甘泉、汾阴及雍五畤始立，皆有神礻氐感应，然后营之，非苟而已也。武、宣之世奉此三神，礼敬敕备，神光尤著。祖宗所立神祗旧位，诚未易动。前始纳贡禹之议，后人相因，多所动摇。《易大传》曰：‘诬神者殃及三世。’恐其咎不独止禹等！”上意恨之，又以久无继嗣，冬，十月，庚辰，上白太后，令诏有司复甘泉泰畤、汾阴后土如故，及雍五畤、陈宝祠、长安及郡国祠著明者，皆复之。
是时，上以无继嗣，颇好鬼神、方术之属，上书言祭祀方术得待诏者甚众，祠祭费用颇多。谷永说上曰：“臣闻明于天地之性，不可惑以神怪；知万物之情，不可罔以非类。诸背仁义之正道，不遵《五经》之法言，而盛称奇怪鬼神，广崇祭祀之方，求报无福之祠，及言世有仙人，服食不终之药，遥兴轻举、黄治变化之术者，皆奸人惑众，挟左道，怀诈伪，以欺罔世主。听其言，洋洋满耳，若将可遇，求之，荡荡如系风捕景，终不可得。是以明王距而不听，圣人绝而不语。昔秦始皇使徐福发男女入海求神采药，因逃不还，天下怨恨。汉兴，新垣平、齐人少翁、公孙卿、栾大等皆以术穷诈得，诛夷伏辜。唯陛下距绝此类，毋令奸人有以窥朝者！”上善其言。
这段文字的白话文意思是，当初，少府陈咸、卫尉逢信，做官的资历和名望都在翟方进之上。翟方进出道较晚，担任京兆尹时，和陈咸交情深厚。等到御史大夫职位空缺，三人都是有名的公卿，都在候选名单里，最终却是翟方进得到了这个职位。恰逢丞相薛宣获罪，案件牵连到翟方进，皇帝派五位二千石官员一同审问丞相和御史。陈咸趁机严厉责问翟方进，希望能取代他的职位，翟方进心里十分怨恨。陈汤一向凭借才能得到王凤、王音的宠信，陈咸、逢信都和陈汤交好，陈汤多次在王凤、王音面前称赞二人，他们因此得以位列九卿。等到王商罢黜放逐陈汤后，翟方进趁机上奏说：“陈咸、逢信依附勾结陈汤来谋求举荐，苟且贪位，毫无廉耻。”于是二人都被免官。
这一年，琅邪太守朱博担任左冯翊。朱博治理郡中事务，常常让所属各县任用当地的豪强担任重要官吏，文职、武职根据情况酌情安排。县里出现强悍的盗贼或其他异常事件，朱博就发送文书用委婉却严厉的方式责令当地官员处理；如果尽心办事有成效，一定给予丰厚奖赏；如果心怀欺诈、不称职，就立刻施行诛杀惩罚。因此地方豪强都畏惧顺服，各项事务没有办不成的。
汉成帝永始三年（前14年）春季，正月，己卯日是月末，发生了日食。
当初，成帝采纳匡衡的建议，废除了甘泉宫的泰畤祭天场所。就在那一天，大风毁坏了甘泉的竹宫，折断、拔起祭天场地中十围以上的大树一百多棵。成帝对此感到惊异，以此询问刘向。刘向回答说：“普通百姓家尚且不愿断绝对祖先的祭祀，何况是国家的神坛旧祠呢！况且甘泉、汾阴以及雍城五畤最初建立时，都有神灵感应的祥瑞，之后才营建的，并非随意设立。武帝、宣帝时期供奉这三处神祇，礼仪恭敬完备，神光显现格外显著。祖宗确立的神灵旧位，实在不应该轻易改动。之前先是采纳贡禹的建议，后来的人又沿袭此风，对祭祀多处改动。《易大传》说：‘欺辱神灵的人，灾祸会延及三代。’恐怕这次的灾祸不只是落在贡禹等人身上！”成帝心中感到懊悔，又因为长久没有子嗣，冬季十月庚辰日，成帝禀告太后，下令诏令有关官员恢复甘泉泰畤、汾阴后土祠的祭祀，一如旧日；雍城五畤、陈宝祠，以及长安和各郡国中著名的祠庙，也全部恢复。
当时，成帝因为没有子嗣，十分喜好鬼神、方术一类的东西。上书谈论祭祀、方术而得以担任待诏的人非常多，祭祀的花费也十分庞大。谷永劝诫成帝说：“臣听说，明白天地本性的人，不会被神怪迷惑；通晓万物情理的人，不会被异类虚妄之事蒙蔽。那些背弃仁义正道，不遵从《五经》法理格言，却大肆宣扬奇异鬼神，推崇各种祭祀方法，祈求毫无福泽的祠庙，还声称世上有仙人、服用可以长生不死的仙药，能凌空飞升、有炼丹变化之术的人，全都是奸邪之徒迷惑百姓，依靠旁门左道，心怀欺诈虚伪，来欺骗君主。听他们的话，天花乱坠，好像马上就能遇到神仙；真的去寻求，却虚无缥缈，如同缚住风、捉住影子，终究无法得到。因此圣明的君主拒绝不听，圣人断绝此类言论。从前秦始皇派徐福带领男女童男童女入海求仙寻药，徐福趁机逃走不再回来，天下百姓都怨恨不已。汉朝建立后，新垣平、齐人少翁、公孙卿、栾大等人，都因为方术用尽、欺诈败露，被诛杀伏罪。希望陛下杜绝这类人，不要让奸邪之徒有窥探朝廷、投机取巧的机会！”成帝认为他说得很对。
我们阅读这段文字可以看到其中蕴含的道理。在官场倾轧中，结党攀附终难长久，私怨报复易致祸端。陈咸、逢信依附权贵陈汤获得高位，本身就是靠人脉而非纯粹政绩立身，根基不稳。陈咸因争夺官位借机攻击翟方进，结下私怨；翟方进掌权后借机报复，二人被免官。他们在行为告诉我们，官场中靠攀附、构陷上位者，往往也会因权力更迭、他人报复而跌落；以私怨相争、不择手段，最终只会两败俱伤。
在治政之道方面，刚柔并济、赏罚分明，方能令行禁止。朱博任用地方豪强，因地制宜，有功重赏、失职严惩，既利用了地方势力，又牢牢掌控秩序，让豪强慑服、事务顺遂。治理一方不可一味严苛或一味宽纵，需因势利导、权责清晰、赏罚对等，才能树立权威、高效成事。
在治国行事方面，轻易变更祖宗成法，易生动荡与后患。成帝听从臣下建议废除传统祭祀，随即出现灾异，又懊悔恢复。刘向指出，轻易改动传承已久的礼制祭祀，违背传统、惊扰神灵，会招致不安。这说明国家典制、传统规制不可轻率变革，贸然更张易引发混乱；决策需深思熟虑，兼顾传统与现实，不可朝令夕改。
在君主修身方面，迷信方术鬼神，必被奸人利用。汉成帝因无子嗣而沉迷鬼神方术，耗费巨资，引得方士奸佞蜂拥而至。谷永直言方术皆是虚妄，历史上帝王求仙均以骗局收场。君主或者各级领导者若寄望于虚妄怪诞之事，忽视正道与治理本身，就会给奸邪小人可乘之机；唯有坚守正道、务实理政，才能杜绝欺瞒，稳固朝政。
这段文字给我们的历史警示是，求仙问道、奢于祭祀，终是劳民伤财、一无所获。谷永列举秦始皇、汉武帝时期方士骗局的旧事，点明求仙求药皆是“系风捕影”。寄望超自然力量解决现实问题，本质上是逃避责任。真正的长治久安，依靠的是仁政、制度与人才，而非祭祀与方术。
二〇二六年三月二十四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