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成帝执政时期,重用外戚,朝廷内忠臣受到排挤,是非混淆,朝政混乱。《资治通鉴》卷三十一下记载了相关的事件,可以看出西汉王朝的衰败正一步步加剧。原文如下:
上尝与张放及赵、李诸侍中共宴饮禁中,皆引满举白,谈笑大噱。时乘舆幄坐张画屏风,画纣醉踞妲己,作长夜之乐。侍中、光禄大夫班伯久疾新起,上顾指画而问伯曰:“纣为无道,至于是虖?”对曰:“《书》云:‘乃用妇人之言’,何有踞肆于朝!所谓众恶归之,不如是之甚者也!”上曰:“苟不若此,此图何戒?”对曰:“‘沉湎于酒’,微子所以告去也。‘式号式呼’,《大雅》所以流连也。《诗》、《书》淫乱之戒,其原皆在于酒!”上乃喟然叹曰:“吾久不见班生,今日复闻谠言!”放等不怿,稍自引起更衣,因罢出。时长信庭林表适使来,闻见之。后上朝东宫,太后泣曰:“帝间颜色瘦黑。班侍中本大将军所举,宜宠异之;益求其比,以辅圣德!宜遣富平侯且就国!”上曰:“诺。”上诸舅闻之,以风丞相、御史,求放过失。于是丞相宣、御史大夫方进奏“放骄蹇纵恣,奢淫不制,拒闭使者,贼伤无辜,从者支属并乘权势,为暴虐,请免放就国。”上不得已,左迁放为北地都尉。其后比年数有灾变,故放久不得还。玺书劳问不绝。敬武公主有疾,诏徽放归第视母疾。数月,主有瘳,后复出放为河东都尉。上虽爱放,然上迫太后,下用大臣,故常涕泣而遣之。
邛成太后之崩也,丧事仓卒,吏赋敛以趋办,上闻之,以过丞相、御史。冬,十一月,己丑,册免丞相宣为庶人,御史大夫方进左迁执金吾。二十馀日,丞相官缺,群臣多举方进者;上亦器其能,十一月,壬子,擢方进为丞相,封高陵侯。以诸吏、散骑、光禄勋孔光为御史大夫。方进以经术进,其为吏,用法刻深,好任势立威;有所忌恶,峻文深诋,中伤甚多。有言其挟私诋欺不专平者,上以方进所举应科,不以为非也。光,褒成君霸之少子也,领尚书,典枢机十馀年,守法度,修故事,上有所问,据经法,以心所安而对,不希指苟合;如或不从,不敢强谏争,以是久而安。时有所言,辄削草藁,以为章主之过以奸忠直,人臣大罪也。有所荐举,唯恐其人之闻知。沐日归休,兄弟妻子燕语,终不及朝省政事。或问光:“温室省中树,皆何木也?”光嘿不应,更答以它语,其不泄如是。
上行幸雍,祠五畤。
卫将军王商恶陈汤,奏“汤妄言昌陵且复发徙;又言黑龙冬出,微行数出之应。”廷尉奏“汤非所宣言,大不敬。”诏以汤有功,免为庶人,徙边。
上以赵后之立也,淳于长有力焉,故德之,乃追显其前白罢昌陵之功,下公卿,议封长。光禄勋平当以为:“长虽有善言,不应封爵之科。”当坐左迁巨鹿太守。上遂下诏,以常侍闳,侍中、卫尉长首建至策,赐长、闳爵关内侯。将作大匠万年佞邪不忠,毒流众庶,与陈汤俱徒敦煌。
这段话的白话文意思是,汉成帝曾经在宫中与张放以及赵、李等几位侍中一同设宴饮酒,众人都斟满酒杯、举杯劝酒,谈笑风生,大声嬉笑。当时皇帝座位旁的帷帐间,陈设着一幅画屏,画上画的是商纣王醉酒后斜倚着妲己,通宵达旦寻欢作乐的场景。
侍中、光禄大夫班伯久病刚好,成帝回头指着画问班伯:“纣王残暴无道,真的到了这种地步吗?”班伯回答:“《尚书》里说‘纣王只听信妇人的话’,怎么会在朝堂上放肆到这种地步!这不过是世人把各种恶行都归到他身上,实际上并没有这么过分。”成帝说:“如果不是这样,这幅画又用来劝诫什么呢?”班伯答道:“‘沉溺于饮酒作乐’,这是微子离开纣王的原因;‘君臣醉酒狂呼乱叫’,这是《大雅》为之感伤叹息的缘由。《诗经》《尚书》中所警示的淫乱恶行,根源都在于酗酒!”
成帝听后感慨叹息:“我很久没见到班伯了,今天又听到了正直的言论!”张放等人听了很不高兴,渐渐借故起身去更衣,于是宴席就此散去。
当时长信宫的林表恰好奉命前来,把这件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后来成帝去东宫朝见太后,太后哭着说:“你近来脸色又瘦又黑。班侍中本是大将军举荐的人,应当格外优待重用他;还要多寻求这类贤才,来辅佐你的德行!应该把富平侯张放遣送回封地去!”成帝答道:“好。”
成帝的几位舅舅听说后,便示意丞相、御史大夫,搜集张放的过失。于是丞相薛宣、御史大夫翟方进上奏:“张放傲慢放纵,奢侈淫逸毫无节制,闭门抗拒朝廷使者,伤害无辜之人,他的随从和亲属也依仗权势,横行暴虐,请罢免张放,让他返回封地。”成帝迫不得已,将张放降职为北地都尉。此后连年多次发生灾异变故,因此张放很久没能回京,而成帝的诏书慰问却从未间断。
敬武公主生病,成帝下诏征召张放回府照料母亲的病情。过了几个月,公主病愈,后来又把张放外派为河东都尉。成帝虽然宠爱张放,但是上迫于太后的压力,下受制于大臣的劝谏,所以常常流着泪把他送走。
邛成太后去世时,丧事办得十分仓促,官吏们为了赶进度向百姓摊派赋税。成帝听说后,以此责备丞相和御史大夫。冬季十一月己丑日,成帝下策书罢免丞相薛宣为平民,将御史大夫翟方进降职为执金吾。
过了二十多天,丞相之位空缺,大臣们大多举荐翟方进;成帝也器重他的才干,十一月壬子日,提拔翟方进为丞相,封为高陵侯。任命诸吏、散骑、光禄勋孔光为御史大夫。
翟方进凭借经学学识得到提拔,他为官执法严苛严酷,喜欢依靠权势树立威严;对自己忌惮厌恶的人,便用严苛的法令条文刻意诋毁,陷害中伤了很多人。有人说他心怀私念、欺骗不公,成帝却认为翟方进的举措都符合法令条文,不觉得他有错。
孔光是褒成君孔霸的小儿子,掌管尚书事务,执掌朝廷机要十多年,遵守法度,沿用旧例。皇帝有所询问,他依据经书法理,按自己内心认可的正道回答,不迎合皇帝的心意苟且附和;如果皇帝不采纳,也不敢强行谏诤,因此任职长久而地位安稳。
他每次上奏言论,都会毁掉草稿,认为彰显君主的过错来博取忠直的名声,是臣子的大罪。举荐人才时,唯恐被举荐的人知道。休息日回家休假,兄弟妻儿闲谈,他始终不提及朝廷政务。有人问孔光:“温室殿里的树,都是什么树木?”孔光沉默不答,转而说别的话题,他严守机密到了这种地步。
成帝前往雍地,祭祀五畤。
卫将军王商厌恶陈汤,上奏说:“陈汤妄言昌陵将会再次迁徙百姓;又说黑龙在冬天出现,是皇帝多次微服出行的应验。”廷尉上奏:“陈汤说了不该说的话,犯了大不敬之罪。”成帝念及陈汤曾经有功,下诏将他贬为平民,流放到边疆。
成帝因为册立赵飞燕为皇后,淳于长出了很大力,因此感激他,便追评他先前建议停止昌陵工程的功劳,下达给公卿商议封赏淳于长。光禄勋平当认为:“淳于长虽然有好的建议,但不符合封爵的条例。” 平当因此被降职为巨鹿太守。
成帝于是下诏,认为常侍王闳、侍中卫尉淳于长最先提出良策,赐封淳于长、王闳为关内侯。将作大匠解万年奸邪不忠,祸害百姓,与陈汤一同流放到敦煌。
阅读这段文字,可以领悟到这样一些道理:
第一,君主近佞臣、耽于享乐,必招内忧外患。汉成帝沉迷宴饮、宠信近臣张放,生活奢靡放纵,班伯借纣王画像直言劝谏,点破酒色享乐是亡国乱政之源。成帝虽一时醒悟,但始终割舍不下私情,最终在太后与大臣压力下贬斥张放,体现出君主意志不坚、公私不分,朝政便易被私情与外戚左右。
第二,外戚干政、朝臣倾轧,朝政渐失公允。整件事背后是王氏外戚集团在主导朝政。太后施压、诸舅操纵大臣弹劾张放,皇权被外戚牵制;翟方进执法严苛、挟私报复却仍受重用;平当秉公反对封赏反遭贬斥。这些说明朝政已以亲疏、权势论是非,而非以法度、公理为标准。
第三,为官之道的两种典型,刚直取祸还是慎密自保。翟方进以经术上位,却用法严苛、构陷同僚,是典型的酷吏加权臣,靠迎合君主、依附权势立足。孔光执掌枢机十余年,守规矩、不泄密、不邀名、不妄谏,明哲保身、慎言慎行,成为乱世中枢的生存典范。二者对比,折射出西汉后期官场,正直敢言易遭贬斥,圆滑谨慎方能长久。
第四,赏罚不公,功过由人,国基动摇。对淳于长,仅凭拥立皇后、建言罢昌陵,便获封爵,是以私恩代公论。对陈汤,有功却因言语获罪,被流放边疆。对平当,秉公执法反被降职。赏罚完全由君主好恶与权臣意志决定,法度形同虚设,忠臣寒心,奸佞得志,这也是西汉走向衰败的重要征兆。
第五,灾异、丧事乱象,折射统治失序。邛成太后丧事仓促苛敛百姓,连年灾异不断,既是民生凋敝的体现,也被当时人视为君主失德、朝政混乱的天谴警示,进一步印证成帝一朝内政不修、乱象丛生。西汉末年发生的这些事件,最终导致发生了王莽篡政。
二〇二六年三月二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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