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鲁西的村子,这些年总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清,又藏着股道不尽的韧劲。村里的人,像是被日子劈成了两半,一半在远方的城市里拼命奔波,一半在故土的院子里默默坚守,于是就有了留守妻子、留守丈夫、留守父母,还有那些盼着父母回家的留守儿童。这些人,守着各自的牵挂,熬着相似的孤清,可日子该过还得过,都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把家里的日子撑得稳稳的,藏着最朴素的温情与力量。就说麦收时节,地里忙得脚不沾地,村里少见青壮年的身影,全是留守的媳妇和老人,弯腰割麦、捆麦,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衫,也没人喊苦叫累,只为把庄稼收好,给远方的人报个平安,让他们在外能安心打拼。
留守妻子,是村里的顶梁柱,也是家里的主心骨。男人撇下家里,去远方的城市打工,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能回一趟家,家里的大小事,里里外外,都得靠她们一肩扛起来。天不亮就起床,喂鸡、喂猪、烙上一锅金黄的玉米饼,然后扛着锄头去地里,春种秋收,犁地、播种、收割,样样都不含糊,不比男人少出力、少受累。麦收的时候最忙,天不亮就下地,割麦、脱粒,忙到晌午头,啃个凉饼、喝口凉水,歇上片刻又接着干,生怕耽误了农时,误了收成。傍晚收工回家,灶台前忙忙碌碌,给老人端饭,给孩子辅导作业,等夜深人静,孩子睡熟了,才敢坐在灯下,缝补男人寄回来的旧衣服,或是翻出手机,一遍遍地看男人发来的消息,哪怕只是一句“一切安好”,也能暖上大半天;要是能收到男人寄来的、城里买的小花布,能高兴好几天,逢人就忍不住念叨两句。
她们不抱怨,不矫情,把对男人的思念,都藏在一针一线里,藏在地里的庄稼里,藏在给孩子做的饭菜里。白天,她们是风风火火的庄户人,扛得起锄头,挑得起担子,啥苦都能吃;夜里,她们也是有牵挂、有孤独的女人,会在梦里梦见男人回家,会在遇到难处时,悄悄抹掉眼泪,第二天依旧笑着扛起家里的一切。就像田埂上的野草,风一吹就倒,风一过,又稳稳地站起来,迎着阳光,努力生长,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咱村还有些特殊的留守妻子,她们的男人,是保家卫国的军人,一年到头难得回一次家,连电话都打得匆匆忙忙,唯有两地书,成了她们彼此牵挂的唯一寄托。男人在信里,从不提训练的苦、站岗的累,字里行间全是贴己的叮嘱:“家里掰玉米别慌着赶工,咱那把旧镰刀记得磨得快当点,可别伤了手;爹娘年纪大了,地里的活儿万万别让他们沾边,咱院门口的老槐树要是落了叶,扫扫堆在墙角当柴火烧,省得你跑老远拾柴;孩子要好好读书,别惯着也别亏着他,他爱吃那糖糕,你赶集时给他买两块解解馋。”信的末尾,总会一笔一划写着“盼归”二字,墨迹沉沉,藏着说不尽的思念与牵挂,藏着对家的惦念。
咱村的军嫂们收到信,会凑在灯下反复读好几遍,连字里行间的空白都要看个仔细,生怕漏了一句贴心话,然后把信小心翼翼折成小方块,藏在床头的木抽屉里,和男人临走时留下的旧布鞋放在一块儿,就像藏着男人的心意和陪伴。她们回信时,半分难处都不提,只捡家里的好事说、贴己的话讲:“麦收忙完又掰了玉米,粮食都晒干入了仓,够咱一家人吃一整年,你尽管放心,家里有我呢;我给你腌了咱村的芥菜丝,又烙了些你爱吃的玉米饼,用油纸包严实收着,等你回来就能就着粥吃,还是你熟悉的那个味儿;院门口的老槐树又发了新芽,爹娘常坐在树下盼你,孩子考试又得了奖状,还帮我喂鸡、拾鸡蛋,越发懂事了。”她们把对男人的思念、对家国的理解,都写在粗糙的信纸上,没有半点华丽辞藻,全是鲁西乡村的家常惦记,哪怕一年只能收到几封信,哪怕只能在信里诉说牵挂,她们也依旧守着土坯房、守着庄稼、守着盼头,把日子过得安安稳稳,不让远方的军人分心。
要说留守丈夫,那都是远方的赶路人,也是家里的牵挂者。他们背井离乡,带着一身力气,揣着对家里的牵挂,去城市里打拼,工地的钢筋水泥、工厂的流水线,哪里能挣钱,哪里就有他们的身影。白天累得腰酸背痛,胳膊都抬不起来,夜里躺在简陋的工棚里,最想念的就是家里的妻子、孩子和爹娘,想念家里的热炕头,想念妻子烙的玉米饼,想念孩子喊“爸爸”的声音。他们省吃俭用,舍不得买件新衣服,舍不得吃顿好饭,顿顿都是馒头就咸菜,把省下来的钱,一分不少寄回家,有时候还会托同乡,捎回城里的稀罕果子、孩子的文具,就盼着妻子能少受点苦,孩子能好好读书,爹娘能安享晚年。
他们很少给家里打电话,不是不想,是怕听见妻子的声音,就忍不住想家;是怕听见孩子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家”,就满心愧疚,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每次转钱的时候,都会在附言里写一句“家里保重,我一切都好”,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工地上的苦,他乡的孤独,有多难熬。他们守着对家的牵挂,在远方拼命打拼,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家里的人,能过上踏实安稳的日子,能少受点罪。
留守父母,就是村口的守望者,也是岁月的熬路人。儿女们出去打工,把孩子留给他们,老两口就扛起了照顾孙辈、守护家园的担子,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连喘口气的功夫都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给孩子做早饭,熬上小米粥、蒸上馒头,送孩子上学,然后要么去地里忙活,要么在家喂鸡、种菜,把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墙角的杂草都拔得干干净净。到了傍晚,他们总会搬个小马扎,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儿女离去的方向,一站就是半天,盼着儿女能打个电话,盼着儿女能早点回家。逢着村里赶庙会,老两口就带着孙辈去,舍不得给自己买一口吃的,却会给孩子买个糖糕、捏个面人,看着孩子笑,自己心里也暖,可笑着笑着,就想起了远方的儿女,要是他们也在,一家人热热闹闹的,该多好啊。
他们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从前,有时候照顾孩子会力不从心,有时候地里的活儿会累得喘不过气,可他们从来不说,也从来不给儿女添麻烦,总怕儿女在外分心。他们把对儿女的思念,都藏在村口的守望里,藏在给孙辈做的零食里,藏在每次电话里那句“我们都好,不用惦记”里。他们熬着岁月,守着家园,守着孙辈,只为等儿女们回家,能吃上一顿热乎饭,能说上几句心里话,能一家人团圆。
留守儿童,是村里的小大人,也是孤独的追光者。他们从小就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父母的样子,大多只停留在照片里,停留在电话里,有时候打电话,都不敢大声喊“爸爸妈妈”,怕一喊,眼泪就掉下来,惹得父母也难过。他们懂事得早,会自己穿衣、自己吃饭,会帮爷爷奶奶喂鸡、拔草,会在放学回家后,安安静静地写作业,不吵不闹,不让爷爷奶奶操心。麦收的时候,还会跟着爷爷奶奶去地里,帮着拾麦穗,小小的身子,弯着腰,一点也不偷懒,累得满头大汗,也不说一句苦。可每当看到别的孩子被父母抱在怀里,每当听到别的孩子喊“爸爸妈妈”,每当村里赶庙会,看到别的孩子牵着父母的手买东西,他们的眼里,总会藏着一丝羡慕,一丝失落,还有一丝说不出口的委屈。
他们会把父母的照片,小心翼翼地藏在书包最里面,想念的时候,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拿出来看一看,偷偷地抹眼泪;他们会在电话里,努力地表现得很懂事,说“我很好,爷爷奶奶也很好,你们不用惦记,我还帮爷爷奶奶拾麦穗了”,可心里,却一遍遍盼着父母能早点回家,能陪他们吃一顿饭,能陪他们赶一次庙会,能像别的父母一样,牵着他们的手,给他们买糖吃,给他们讲故事。他们守着对父母的思念,在乡村的土地上长大,像路边的小树,没有人时刻呵护,却依旧努力地向上生长,盼着有一天,能长成参天大树,能让远方的父母,少一点牵挂,多一点安心。
其实啊,不管是留守妻子、留守丈夫,还是留守父母、留守儿童,他们都在各自的日子里,守着一份牵挂,熬着一份孤独,可也在平凡的日子里,藏着最动人的温情。留守妻子的坚守,是对家的责任;留守丈夫的打拼,是对家的担当;留守父母的守望,是对儿女的疼爱;留守儿童的期盼,是对亲情的渴望。
日子一天天过,远方的人在打拼,故土的人在坚守。他们就像散落的星辰,各自发光,却又彼此牵挂,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一个家,守护着一份希望。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只有日复一日的坚守,只有藏在烟火琐碎里的温情。
我常常坐在老槐树下,看着村里的留守人们,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看着他们眼里的牵挂与期盼,心里就多了几分悲悯,也多了几分敬畏。他们都是普通人,却在孤独中坚守,在坚守中前行,用自己的坚韧,扛起了一个家,也扛起了乡村的希望。愿远方的人,能早日平安回家;愿留守的人,能少一点孤独,多一点温暖;愿每一份牵挂,都能有归期,每一份坚守,都能有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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