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院落里,那盘沉默了半生的石磨,如今成了我最安心的茶台。青灰色的磨盘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浅浅的纹路里,藏着七八十年代最质朴的烟火,藏着一家人相依为命的温情与辛劳。每次回去,总要在磨边坐下,煮上一壶茶,看水汽袅袅升起,那些遥远的时光便如沸腾的茶水,翻江倒海般涌来,裹着麦香、面香,夹着热气腾腾的烟火,顺着磨盘的纹路,一点点漫上心头。
那时的苏北农村,日子裹在黄土地的风沙里,粗粝确扎实。家家守着几亩薄田,日子过得紧巴。但若谁家院子里立着一盘石磨,那便是实打实的“过日子人家”,是庄户人眼里的体面,更是一家人能安稳吃饭的主心骨。吃的煎饼、馍馍,全靠这上下两扇磨棋,一点点把粮食磨成粉,把清贫的日子,磨出热气腾腾的滋味。
石磨是村里最常见的物件,却也是最金贵的家当。那时的农村,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盘磨,有的是祖辈传下来的,厚重古朴,有的是后来请石匠新凿的,棱角分明。听母亲说,我们家的石磨,是她和父亲婚后第二年父亲亲手置办的。两扇麻子石雕琢得规规矩矩,上棋中间留着圆圆的磨眼,用来添粮食,侧面凿的眼用来架上磨棍供人推磨。磨盘稳稳地安在院落一角,白花花的面粉顺着磨盘雪花般飘落。
那时的乡村都是土路,更没有机动车,连自行车都是稀罕物。庄户人的日子全靠一身力气扛着。无论粗粮还是细粮收回家,要磨成面才能做窝头、蒸馒头,磨成糊才能烙煎饼。没有磨的人家,挨家挨户去借,看尽脸色。要么就用地排车把粮食拉到十几里外的磨坊,花上几分钱的加工费。遇上大忙时节,磨坊前排着长队,一等就是大半天,往往误了活计。
娘说,那时她和父亲刚成家。为了置办这盘磨,父亲动了心思。村里的磨大多是本地石头凿的,质地软,用不了几年就坑坑洼洼,磨出来的面粉有时还牙碜。有经验的老人说,北山里的麻石铣成的磨,质地坚硬,无论磨出来的粉还是麦糊都特细腻,做出的饭更香,更好吃,磨还经用。所谓北山里,是鲁南苏北一带相对现在山东省枣庄市山亭区里面的大山套一带的叫法。巧的是奶奶的娘家刚好就是北山里,住在一溜十八峪中的文王峪。这有亲戚加持就方便多了,父亲与舅舅几经书信沟通后便开启了北山里铣磨的行程。
三月的一场春雨过后,万物彻底抖起身子。油菜花扯开劲的黄,麦苗仿佛能听见声响的拔节,燕子衔来春泥在房梁间穿梭。连母鸡下完蛋后的叫声都格外的洪亮。一切美好从春天启程。
北山里距离我们家有一百五十里之多,隔着数不清的坡岭。在那个交通全靠腿的年代,一百多里地就是翻山越岭,跨越山河的远。在那个春天,父亲拉着地排车开启了“铣磨之旅”。石磨打造本就不是易事,选石、开料、定轴、铣齿,每一步都要精雕细琢。石头坚硬,一錾子下去,火星四射。一盘磨,在亲戚的帮助下,耗时一个月之久才完成,当时的艰辛不言而喻。
返程的路比来时难上千倍万倍。父亲用地排车拉着上千斤的重量,每走一步,车轱辘都在土路上轧出深深的辙印。一步一挪,走两步退一步的前进。他是一位坚毅的汉子。经过几个昼夜的拼命,父亲终于把那盘磨完完整整拉回了家。当在邻居们的帮助下,把磨在院落里立起来的时候,父亲站在磨盘旁,脸上露出了憨厚纯朴的笑。那笑容里,有苦尽甘来的欣慰,更有撑起一家人过日子的底气。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石磨从不是冰冷的石头,而是有温度、有声音、有呼吸的家人。它转动的声音,是乡村最动听的晨曲。那时粮食金贵,小麦、玉米、地瓜干,都是一家人省吃俭用留下来的口粮。要想变成能吃的面粉,全靠人力一圈圈推磨。
印象最深的,是那些天还未亮的凌晨。为了不耽误白天的农活,把日常的干粮煎饼烙出来,父母常常半夜就起身。窗外一片漆黑,稀疏的星子在天上闪烁着。他们轻手捏脚的起床,生怕惊醒孩子们的梦,轻轻点亮马灯,昏黄的光映着辛劳的身影,两人一前一后,开始推磨。母亲总是头天晚上,晚饭后把粮食淘洗干净,已备早起直接磨。半勺粮食一勺水的投入磨眼,父亲总能把煎饼糊子磨的稠稀刚好。
我们睡得迷迷糊糊,总能听见院子里传来“吱呀——吱呀——”的声响,缓慢、沉重,却又无比坚定。那是石磨转动的声音。父亲推着磨棍身子微微前倾,一步一步,绕着磨盘转圈,磨道被踩的锃亮。母亲则在一旁添粮食,时不时用扫帚把溅出来的粮食扫进磨眼,动作轻柔又麻利。两人很少说话,只有脚步声和石磨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时年纪小,不懂生活的艰辛,只觉得推磨是件新奇的事。等天亮了,我总爱凑到磨边,学着父母的样子推磨棍,可小小的身子根本推不动。
石磨磨出的,不只是煎饼糊子,更是一家人的三餐四季。每次磨到装满一瓷盆糊子的时候,母亲就支起锅屋里的鏊子,开始烙煎饼。鏊子底下烧着柴火,火苗噼啪作响,煎饼的香气很快弥漫整个院落。有时遇见天气不好,厨房通风不畅,不出烟,柴禾不易燃,娘都被烟呛的鼻子眼泪的流。等孩子们起床后,母亲已经烙了厚厚一沓。
这时她会起身,从鸡窝里掏来两个鸡蛋打散在热鏊上,再配上糊子摊开。很快一张又脆又香的鸡蛋煎饼就好了。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一张又脆又香的鸡蛋煎饼就是孩子们最美味的零食。有时母亲也会给我们做菜煎饼。姐姐从地里挖来野菜,淘洗干净切碎,再配点青辣椒,调好油盐,馅料就好了。
母亲一般都是把第一张烙好的煎饼留着做菜煎饼,因为刚开始烙,鏊子温度烧的还不太均匀,这张煎饼总会有点软厚,用来做菜煎饼是最合适的。这样做出来的菜煎饼,饼不容易破,不漏菜。先把鏊子下面的火熄灭一些,让温度低点,把菜倒在铺开的煎饼上摊开,上面再盖上一张煎饼。开始把火烧旺,时不时用刷帚在煎饼上扫点水,煎饼经过她几次干净利索的翻转,菜很快就熟了。再经过几次折叠,用菜刀直接在鏊子上均匀的切成几段,馋人美味的大鏊菜煎饼就做好了。拿起一块,咬上一口,两面金黄酥脆,里面带着泥土气息的野菜香瞬间打开了人们的味蕾,再配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马糊汤,这样一顿早饭总能让人打着饱嗝,感受到无比的幸福。
即便日子清贫,有了这石磨磨出的粮食,有了母亲巧手打理,家里的饭桌上永远是热的,清贫的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石磨见证的,不只是父母的辛劳,还有我们兄弟姐妹之间最纯粹的亲情。那时家里孩子多,力气小,推磨成了大家共同的任务。不过我年龄最小,哥哥姐姐也疼爱我,从未让我推过。只有跟在他们后面捣乱的份。兄弟姐妹几个,个子高力气大的,在磨棍最外面,其次朝里一字排开。共同推一根磨棍。磨被推的呼呼生风。虽然累得气喘吁吁,却说说笑笑,毫无怨言。
姐姐会给我们唱歌,讲白毛女的故事,哥哥也会讲书里看来的保尔柯察金。原本枯燥的推磨,变成了最快乐的时光。一圈又一圈,石磨的声响里,藏着我们无忧无虑的童年,藏着兄弟姐妹间不分你我的情谊。那时的我们,不懂什么是富贵,不懂什么是享受,只知道一家人在一起,齐心协力,再苦的日子也有盼头。
石磨就那样静静立在院落里,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它看着我们从蹒跚学步的孩童,长成意气风发的少年;看着父母从青丝到白发,看着老屋的炊烟,一年年升起又落下。它是时光的见证者,也是家庭的守护者,用厚重的身躯,撑起了一家人的温饱,承载着一代人的记忆。
后来,时代悄悄变了。村里通了电,机器慢慢走进了农村。电动磨面机代替了人力石磨,再也不用半夜起身推磨,再也不用一圈圈绕着磨盘费力,曾经无比重要的石磨,渐渐退出了生活的舞台。
一开始,父母还舍不得,偶尔会用石磨磨点杂粮,说机器磨的面,太精细,少了点粮食天地日月的味道。可日子越来越快,农活越来越轻松,石磨终究还是被闲置了。它静静立在院落的角落,无人再推,无人再用,上面落了薄薄的灰尘,磨盘上的纹路,也渐渐被岁月尘封。
看着沉默的石磨,我心里总有一丝失落。它曾是家里的顶梁柱,是温饱的依靠,如今却被遗忘在角落,像一位老去的亲人,默默守着老屋,守着过往。我曾想过把它搬走,或是当作无用的石头处理,可父母坚决不同意。父亲说:“这磨陪了我们一辈子,养活了一家人,不能丢,留着,也是个念想。”
再后来,父母相继老去,老屋庭院也经历了几次整改重建。老的农具物件都被丢弃差不多了,我唯独把这盘老磨留了下来。
前几年,在市里陪孩子读书的空余时间,回去把院落又整理了一番,铺上了大理石。突发奇想的把老磨又立在院落当年的那个位置。把它当做了茶台使用。青灰色的磨盘被风雨冲刷得更加温润,磨齿间仿佛还留着当年的粮食碎屑,仿佛还能听见“吱呀”的转动声。我轻轻抚摸着磨盘,粗糙的触感,像父母布满老茧的手,每一道纹路,都藏着一段往事,每一寸石面,都刻着一段时光。 在磨盘中间放上茶具,煮上一壶热茶。曾经用来磨粮食、养家糊口的石磨,如今成了安放心灵的角落。
月光洒在磨盘上,茶台上水汽袅袅升起,氤氲了双眼。坐在石磨边,静静品茶,风轻轻吹过,带着故乡泥土的清香。
往事如昨,辛劳一辈子的父母,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是靠着一盘石磨,一双手,一双脚,在贫瘠的年代里,把一个大家庭打理得热气腾腾。他们用最朴素的坚持,守护着一家人的温饱,用最无私的爱,养育我们长大。他们从不抱怨生活的苦,从不埋怨日子的难,只是默默付出,像这盘石磨一样,厚重、沉默,却无比坚韧。
一盘石磨,承载了一代人的记忆,见证了一个时代的变迁。它从曾经的生活必需,变成如今的怀旧茶台,变的是用途,不变的是藏在石缝里的温情,是刻在时光里的乡愁。
如今,我越来越喜欢回到乡下,坐在这盘石磨旁喝茶看书。远离城市的喧嚣,抛开生活的烦恼,在石磨的厚重里,寻得一份心安。看着磨盘上的纹路,闻着茶香与泥土的清香,那些关于童年、关于父母、关于故乡的记忆,缓缓流淌在心底。
阳光正好,茶香袅袅,我静静坐在石磨旁,听风过院落,看云卷云舒。往事历历在目,温情岁岁绵长。原来,最珍贵的从不是富足的生活,而是那些一起吃苦的幸福,是家人相守的温暖,是藏在烟火里的爱与时光。而这盘静静伫立的石磨,会一直守在故乡的院落里,守着我的童年,守着我的根,守着一生难忘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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