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汉成帝时代,西汉王朝接近终结。这时刘向对汉成帝提出进谏,他从历史上的兴衰成败讲清道理,汉成帝听取了他的意见,改变了一些危害朝政的做法。《资治通鉴》卷三十一记载了刘向的意见,这些意见打动了汉成帝。原文如下:

  六月,丙寅,立皇后赵氏,大赦天下。皇后既立,宠少衰。而其女弟绝幸,为昭仪,居昭阳舍,其中庭彤硃而殿上髹漆;切皆铜沓,黄金涂;白玉阶;壁带往往为黄金釭,函蓝田璧、明珠、翠羽饰之。自后宫未尝有焉。赵后居别馆,多通侍郎、宫奴多子者。昭仪尝谓帝曰:“妾姊性刚,有如为人构陷,则赵氏无种矣!”因泣下悽恻。帝信之,有白后奸状者,帝辄杀之。由是后公为淫恣,无敢言者,然卒无子。

  光禄大夫刘向以为王教由内及外,自近者始,于是采取《诗》、《书》所载贤妃、贞妇兴国显家及孽、嬖乱亡者,序次为《列女传》,凡八篇,及采传记行事,著《新序》、《说苑》,凡五十篇,奏之,数上疏言得失,陈法戒。书数十上,以助观览,补遗阙。上虽不能尽用,然内嘉其言,常嗟叹之。

  昌陵制度奢泰,久而不成。刘向上疏曰:“臣闻王者必通三统,明天命所授者博,非独一姓也。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孝文皇帝尝美石椁之固,张释之曰:‘使其中有可欲,虽锢南山犹有隙。’夫死者无终极,而国家有废兴,故释之之言为无穷计也。孝文寤焉,遂薄葬。棺椁之作,自黄帝始。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丘垅皆小,葬具甚微;其贤臣孝子亦承命顺意而薄葬之。此诚奉安君父忠孝之至也。孔子葬母于防,坟四尺。延陵季子葬其子,封坟掩坎,其高可隐。故仲尼孝子而延陵慈父,舜、禹忠臣,周公弟弟,其葬君、亲、骨肉皆微薄矣。非苟为俭,诚便于体也。秦始皇帝葬于骊山之阿,下锢三泉,上崇山坟,水银为江、海,黄金为凫、雁,珍宝之臧,机械之变,棺椁之丽,宫馆之盛,不可胜原。天下苦其役而反之,骊山之作未成,而周章百万之师至其下矣。项籍燔其宫室、营宇,牧儿持火照求亡羊,失火烧其臧椁。自古至今,葬未有盛如始皇者也。数年之间,外被项籍之灾,内离牧竖之祸,岂不哀哉!是故德弥厚者葬弥薄,知愈深者葬愈微。无德寡知,其葬愈厚。丘陇弥高,宫庙甚丽,发掘必速。由是观之,明暗之效,葬之吉凶,昭然可见矣。陛下即位,躬亲节俭,始营初陵,其制约小,天下莫不称贤明;及徙昌陵,增卑为高,积土为山,发民坟墓,积以万数,营起邑居,期日迫卒,功费大万百馀,死者恨于下,生者愁于上,臣甚愍焉!以死者为有知,发人之墓,其害多矣;若其无知,又安用大!谋之贤知则不说,以示众庶则苦之,若苟以说愚夫淫侈之人,又何为哉!唯陛下上览明圣之制以为则,下观亡秦之祸以为戒,初陵之模,宜从公卿大臣之议,以息众庶!”上感其言。

  初,解万年自诡昌陵三年可成,卒不能就;群臣多言其不便者。下有司议,皆曰:“昌陵因卑为高,度便房犹在平地上;客土之中,不保幽冥之灵,浅外不固。卒徒工庸以巨万数,至然脂火夜作,取土东山,且与谷同贾,作治数年,天下遍被其劳。故陵因天性,据真土,处势高敞,旁近祖考,前又已有十年功绪,宜还复故陵,勿徙民,便!”秋,七月,诏曰:“朕执德不固,谋不尽下,过听将作大匠万年言‘昌陵三年可成’,作治五年,中陵、司马殿门内尚未加功。天下虚耗,百姓罢劳,客土疏恶,终不可成,朕惟其难,怛然伤心。夫‘过而不改,是谓过矣’。其罢昌陵,及故陵勿徙吏民,令天下毋有动摇之心。”

  这段文字的白话文意思是:六月丙寅日,汉成帝册立赵飞燕为皇后,大赦天下。赵飞燕当上皇后之后,汉成帝对她的宠爱渐渐减退,反而极度宠爱她的妹妹,封妹妹为昭仪,住在昭阳舍。昭阳舍的庭院是朱红色,大殿上涂着黑漆;台阶都用铜包裹,再镀上黄金;台阶是白玉砌成;墙壁的横木上多用黄金做成环,镶嵌蓝田玉璧、明珠、翠羽来装饰。自从有后宫以来,从没有过这样奢华的宫殿。

  赵皇后住在另外的宫殿,经常和侍郎、宫奴中多子多孙的人私通。赵昭仪曾经对汉成帝说:“我姐姐性格刚烈,如果被人构陷,那我们赵家就要灭族了!”说着流下眼泪,十分悲伤。汉成帝信以为真,此后有人告发皇后不轨的行为,成帝就把告发的人杀掉。从此,赵皇后公然放纵淫乱,没人敢再说话,但最终也没有生下儿子。

  光禄大夫刘向认为:君王的教化,应当由内到外、从身边开始推行。于是摘取《诗经》《尚书》里记载的贤德后妃、贞节妇人使国家兴盛、家族显贵,以及妖姬、宠妾导致国家败亡的事例,按次序编成《列女传》,一共八篇;又采集各类传记、往事,写成《新序》《说苑》,共五十篇,上奏给皇帝。他还多次上书议论朝政得失,陈述法度与鉴戒,上书几十次,用来帮助皇帝阅览政事、弥补疏漏。汉成帝虽然没能全部采纳,但内心很赞赏他的话,常常感叹。

  昌陵的修建规模十分奢侈宏大,拖了很久也没能建成。刘向上书说:“臣听说,君王必须通晓‘三统’(天、地、人三统,指天命更替的规律),明白天命所授予的范围很广大,不只是专属一姓一家。从古到今,没有不灭亡的国家。孝文皇帝曾经称赞石椁坚固,张释之说:‘如果里面有让人想要的珍宝,就算把南山封铸起来也还是有缝隙。’死亡是没有终止的,而国家却有兴废,所以张释之的话,是为长远考虑。孝文帝醒悟过来,于是实行薄葬。

  棺椁的制作,从黄帝开始。黄帝、尧、舜、禹、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他们的坟墓都很小,随葬器物也很简单;他们的贤臣孝子也遵从旨意,实行薄葬,这才是安定君父、尽忠尽孝到了极点。孔子在防地安葬母亲,坟高只有四尺。延陵季子安葬儿子,封土掩埋墓穴,坟高可以用手肘遮住。所以孔子是孝子,延陵季子是慈父,舜、禹是忠臣,周公是友爱的弟弟,他们安葬君主、亲人、骨肉,都非常简朴。这不是随便节俭,实在是合乎事理。

  秦始皇葬在骊山边上,下面堵塞三重泉水,上面堆起高大的坟山,用水银做成江河大海,用黄金做成野鸭大雁,珍宝的收藏、机关的变化、棺椁的华丽、宫馆的盛况,无法尽数描述。天下百姓苦于劳役而反叛,骊山的工程还没完成,周章的百万大军就已经打到山下。项羽焚烧了他的宫室建筑,牧童拿着火寻找丢失的羊,不小心失火烧毁了他的藏棺。从古到今,丧葬没有比秦始皇更盛大的了。短短几年之间,外遭项羽之灾,内受牧童之祸,难道不可悲吗!

  所以德行越深厚的人,丧葬越简朴;智慧越深的人,陪葬越微薄。没有德行、缺少智慧的人,丧葬越厚重。坟丘越高,宫庙越华丽,被人发掘一定越快。由此看来,愚昧与明智的效果,丧葬的吉与凶,已经非常清楚了。

  陛下即位,亲自厉行节俭,刚开始修建初陵时,规模很小,天下人无不称赞您贤明。等到迁建昌陵,把低处填高,堆土成山,发掘百姓坟墓,数以万计,修建城邑居所,工期紧迫,耗费的钱财数以亿计。死者在地下含恨,活着的百姓在人间忧愁,臣十分怜悯他们。如果死者有知,发掘别人的坟墓,害处太多;如果死者无知,又何必把陵墓修得那么大!和贤智之人谋划,他们不会高兴;展示给百姓,百姓却深受其苦;如果只是为了取悦那些愚昧奢侈的人,又何必呢!

  希望陛下上看圣明君主的制度作为准则,下看灭亡的秦朝之祸作为警戒,初陵的规模,应当听从公卿大臣的意见,来安抚百姓。”

  汉成帝被他的话打动。

  当初,解万年自己夸口说昌陵三年可以建成,最终没能建成。群臣很多人都说这件事不妥。皇帝把这件事交给有关部门商议,都说:“昌陵是把低处填高,估计地下寝宫还在平地上;外来的土,不能保佑幽冥中的灵魂,坟浅外部不坚固。服劳役的人、工匠数以万计,甚至点油灯连夜赶工,从东山取土,土价和粮食一样贵。修建多年,天下人都承受劳苦。原来的初陵顺应天然地势,用的是本地真土,地势高而开阔,靠近祖先陵墓,之前已经有十年的工程基础,应该恢复原来的初陵,不要迁徙百姓,这样才妥当!”

  秋季七月,皇上下诏说:“朕德行不坚定,没有充分听取下面的意见,错误听信将作大匠解万年‘昌陵三年可成’的话。修建五年,中陵、司马殿门内还没动工。天下虚耗,百姓疲劳,外来的土疏松恶劣,终究不能建成。朕想到这件事的艰难,心中悲痛。孔子说:‘有过错不改正,这才是真正的过错。’现停止昌陵工程,恢复原来的初陵,不迁徙官吏百姓,让天下人不要有动摇之心。”

  在这段记载中,体现出这样的道理。女宠乱政,骄奢必危。赵飞燕姐妹恃宠骄奢、秽乱宫廷,成帝偏听偏信、枉杀言者,导致后宫失序、皇嗣断绝,是君主不辨贤佞、沉溺美色的教训。

  教化之本,由内而外。刘向编《列女传》《新序》《说苑》,意在说明:治国先治家,正人先正己,君王的德行与后宫风气,是天下教化的起点。

  薄葬长久,厚葬速亡。丧葬不在奢华,而在德行。圣君薄葬,俭以安民,流传久远;秦始皇厚葬,劳民伤财,速遭发掘。德厚葬薄,智深葬微;无德厚葬,必速被掘。

  为政戒奢,爱民惜力。修建昌陵劳民伤财、虚耗国力,百姓怨声载道。明君应当躬行节俭、不兴妄役、顺应民心。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汉成帝起初误信奸言、执意修昌陵,后来听从劝谏,下诏停工认错,体现: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不失为明主。

  天命无常,有德者。居之天下不是一姓一家的私产,天命只眷顾有德、爱民、节俭、自省的君主。

  刘向的主张得到汉成帝的采纳,说明汉成帝尚能接受正确的意见。


  二〇二六年三月十九日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