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惊蛰,风就软了,不再是冬天里那种割人的冷硬,吹在脸上,带着点湿软的暖意,这便是春风来了。我生在鲁西平原的乡下,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见惯了这里的春天,没有江南春日的婉约,却有着北方大地独有的厚实与鲜活,春风一吹,就把整个村子,都吹醒了。
春风是最不挑地方的,从田埂吹过,从篱笆墙吹过,从老槐树的枝桠间吹过,没有声响,却藏着无穷的力气。它吹过冻硬的土地,土地就慢慢松了劲,踩上去软软的,带着泥土的腥气——那是春天最实在的味道,像母亲蒸的春饼,咬一口,全是踏实的暖意。小时候,我总爱追着春风跑,风里裹着刚冒芽的香椿香,裹着麦田里青草的气息,跑累了,就蹲在田埂上,看春风吹得麦浪轻轻起伏,像大地在呼吸。
朱自清写春,说“吹面不寒杨柳风”,我见过江南的杨柳,懂得这份温柔。鲁西的春风,不似杨柳风那般纤细,却也有着自己的软。它吹醒了院墙角的枯草,枯草间就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吹醒了老杏树,枝桠上就缀满了粉白的花苞,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往下落,落在衣襟上,落在泥土里,带着淡淡的香。母亲总说,春风是个急性子,吹过之后,地里的活儿就该忙起来了,于是她挎着竹篮,带着我去地里挖荠菜,春风吹着她的白发,吹着我的衣角,篮子里的荠菜越挖越多,沾着泥土的鲜气,日子也跟着热闹起来。
春风吹过,春色就浓了,浓得化不开,铺在乡野间,铺在院子里,铺在每一个寻常日子里。田埂上的野草绿得发亮,荠菜、苦菜、婆婆丁,一丛丛、一簇簇,是春天最鲜嫩的馈赠;麦田里的麦苗,褪去了冬天的枯黄,长得郁郁葱葱,风一吹,翻起层层绿浪,远处的村庄,被这绿色环绕着,烟筒里冒出的炊烟,混着春风,飘得很远很远。
我想起汪曾祺先生写过,“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鲁西的春色,从来都不是孤立的风景,而是裹着烟火气的。春风里,有母亲在院中蒸春饼的香气,面粉的清香混着葱花的香气,飘满整个院子;有邻里间的招呼声,大爷扛着锄头去地里,笑着说“春风吹得好,今年又是好收成”;有孩子们的嬉闹声,追着蝴蝶跑,踩着落在地上的杏花瓣,笑声被春风吹得四处飘散。这些细碎的声响,这些寻常的烟火,比任何华丽的景致都动人,这才是春天该有的样子——不张扬,不刻意,却处处都是生机与温情。
梭罗在瓦尔登湖边,写过自然的纯粹与生命的力量,我虽没去过那样的湖畔,却在鲁西的春色里,读懂了同样的道理。春风吹过,枯草重生,花苞绽放,麦苗生长,每一种生命,都在春风里努力生长,不抱怨,不退缩,哪怕经历了一整个冬天的寒冷,也能在春风里,绽放出属于自己的生机。就像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庄户人,一辈子扎根土地,经历过风雨,受过苦累,却总能在春风吹来的时候,重新燃起希望,踏踏实实,耕耘岁月。
日子一天天过,春风吹了一年又一年,我也从当年追着春风跑的孩童,变成了两鬓染霜的老人。可每到春天,只要春风一吹,我还是会忍不住走出屋子,去田埂上走一走,去闻一闻泥土的气息,去看一看那满眼的春色。春风还是当年的味道,春色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身边的人,有的离开了,有的老去了,唯有这春风、这春色,岁岁年年,从未改变。
春风吹过,吹走了岁月的寒凉,吹来了人间的温情;春色铺展,铺就了大地的生机,也铺就了我们心底的希望。我知道,春天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季节,它是一种力量,是一种温情,是藏在乡野烟火里的念想,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眷恋。
愿春风常吹,春色常在,愿我们每一个人,都能在春风里,遇见温柔,遇见生机,在平凡的日子里,守着烟火,藏着诗意,不负这人间好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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