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平原的春风一软,就没了冬里的硬气,吹在脸上温温的,田垄里的麦苗悄咪咪拔了节,院角的榆钱串成一串串,压弯了细枝。这时候,那一声声“布谷——布谷——”的啼鸣,就顺着风飘过来了,漫过盐碱地,绕着村口的老槐树,轻轻巧巧落进庄户人家的木窗棂里。这叫声不娇不嗲,不尖不厉,粗粝又清亮,是土里长出来的调子,裹着泥土的腥气,混着炊烟的味道,陪着一辈辈庄户人,走过一茬又一茬春耕秋收,拴着咱扯不断的故土根脉。
打我记事起,布谷鸟就是春日最准的信使。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透,那清凌凌的叫声就撞进梦里,撵走了困意。母亲便踩着晨光起身,粗布褂子沾着夜露的凉,拍醒炕上贪睡的我们,嘴里念叨着“布谷叫,春耕到,懒汉没得饱”,手里早已拎着锄头、挎着籽种筐,要往田地里去。那时候的日子慢得很,布谷声里全是踏实的烟火气,麦地里拔草,田埂上撒种,父亲扶着犁耙慢悠悠耕地,母亲弯腰点籽、覆土,布谷鸟就在头顶的槐枝上啼着,一声叠一声,像是催着人勤快劳作,又像是陪着咱熬这清苦又安稳的农耕日子,把平淡的时光,衬得鲜活又温热。
布谷声里,藏着最浓的乡野滋味,刻进骨血里忘不掉。麦收时节的布谷叫得最勤,日头晒得麦浪滚金,麦芒扎得人手背发红、发痒,我们跟着大人割麦、捆麦、往麦秸垛上摞麦,累了就蹲在田埂上歇脚,听着布谷声声,闻着麦秆的清苦香,渴了趴在老井沿,喝一口拔凉的井水,饿了啃一块带着麦香的凉窝头,满身尘土疲惫,心里却亮堂堂的。母亲总在布谷声里,用新收的麦子蒸馍馍,麦香混着鸟鸣,飘满整个小村庄,那是再多山珍海味,都换不来的家乡味,是刻在心底的踏实暖意。
后来长大了,离了家乡,远赴军营执勤站岗,又辗转各地奔波谋生,见惯了都市的车水马龙,听惯了市井的喧嚣嘈杂,霓虹再亮,人声再闹,却再也没听过那般清亮入心、沾着泥土味的布谷鸣。偶有春日,2026年3月,在异乡的郊野--湖南长沙,晨起散步于田垄间,听见几声相似的啼叫,心头猛地一紧,鼻子一酸,思绪瞬间就被拽回鲁西平原的小村庄,拽回那片麦浪翻滚的田垄,拽回母亲站在炊烟下唤我归家的模样。这时候才懂,布谷鸟从来不止是一只飞鸟,那声声啼鸣,是故土的呼唤,是童年的印记,是刻在心底的乡愁,哪怕走到天涯海角,都挥之不去、忘之不掉。
这布谷声,就这么伴着岁月慢慢走,见证着村庄的点点滴滴变迁。看着土坯房换成了红砖瓦房,看着老式犁耙换成了新农具,看着一辈辈人长大、远行、归乡,又慢慢老去。当年听着布谷声撒欢跑的孩童,如今早已鬓染微霜;当年在田间弯腰劳作的父母,也已长眠于这片厚土。可那“布谷——布谷——”的叫声,依旧年年春日准时响起,不曾变过腔调,不曾断过声响,守着这片生养我们的土地,念着四处漂泊的游子,藏着人间最绵长、最质朴的温情。
世间的声响千万种,丝竹悦耳,钟鼓恢宏,却都抵不过这乡野间的布谷鸣。它不饰雕琢,质朴无华,就像土里刨食的庄户人,就像散文里的字字句句,不攀浮华,不逐虚名,只守着一颗本心,紧紧贴着烟火生活,把岁月的温良、故土的眷恋、人间的烟火,全都揉进一声声简简单单的啼鸣里。
又是一年春风起,闭着眼恍惚间,又听见那熟悉的“布谷——布谷——”风里裹着新麦的清香,飘着农家的炊烟,仿佛一回头,就能看见儿时的田垄,看见父母劳作的背影,看见那个满是烟火气、满是温情的小村庄。原来这声声布谷,啼的是春耕秋收的农忙,念的是故土亲人的安康,藏的是半生漂泊的牵挂,是刻在华夏儿女心底,最朴素、最绵长、最动人的田园乡愁,岁岁年年,生生不息,永远萦绕在游子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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