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院落的墙根下,长着一棵香樟树,掐指算来,树的岁数,跟我家闺女一般大。当初随手栽下这株细弱的小树苗时,闺女还穿着碎花小袄,跌跌撞撞在院里追着蝴蝶跑,小短腿迈不稳,笑声脆生生的。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小树苗抽枝长叶,顶风冒雨,长成了枝繁叶茂的大树;闺女也从懵懂软萌的小娃,长成了温婉挺拔的姑娘。这棵树,便成了我心里实打实、抹不去的女儿树。
香樟树最是皮实,不挑水土、不娇气,就扎在院落那片薄土里,靠着日头雨露,默默往上长。从不跟院里的花儿争艳,也不伸枝展叶地显摆,安安静静守着墙角。春天抽新芽,嫩生生的绿芽裹满枝桠,清清爽爽的喜人;夏日长浓荫,枝枝叶叶挨挨挤挤,撑开一大片凉荫,蝉鸣藏在叶间,聒噪却透着农家独有的热闹;秋冬时节,旁的树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显冷清,它依旧青苍挺立,叶子透着厚实的绿。风一吹,散出淡淡的清香,不浓烈、不刺鼻,却沁人心脾,像极了闺女长大后的性子,温婉踏实,低调娴静,不张扬、不娇贵。
记不清多少个晨起黄昏,这棵香樟就陪着闺女一点点长大。小时候,闺女总爱搬个矮板凳,坐在树下翻画本、捏泥人,或是挨着树干安安静静晒太阳。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碎碎的光斑落在她柔柔软软的发梢,暖融融的。偶尔风大些,吹落几片樟树叶,闺女就蹲下身轻轻捡起来,小心翼翼夹在课本里当书签,樟香沾在纸页上,久久散不去。放学归家,她总爱靠在粗糙的树干上,细声细语说着学堂里的趣事,或是路边采花、檐下观鸟的小欢喜。童声软乎乎的,混着樟树叶的清香,成了农家日子里最柔、也最暖的光景。
后来闺女长大成人,离家求学、在外打拼,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这棵香樟树,便成了我心底最深的念想。闲暇时站在树下,摸摸粗糙皲裂的树干,看看浓密葱郁的枝叶,闻着淡淡的樟香,眼前就浮现出闺女儿时嬉闹、静坐的模样。心里既踏实安稳,又藏着扯不断的牵挂与惦念。香樟树依旧年年常青,默默守着院落、守着家门,像在盼着远游的归人,像极了父母的心——不管闺女走多远、飞多高,总守着这一方农家烟火,盼着她平平安安、顺遂无忧。
这香樟树,没有名花贵木的娇气,没有参天佳木的挺拔,就普普通通长在乡野农家院里,守着柴米油盐的寻常日子,藏着细水长流的脉脉温情。它陪着闺女长大,伴着岁月流转,把恬淡又温暖的农家时光揉得温温柔柔,把深沉内敛的父爱藏得悄无声息。于我而言,它从不是一棵普通的树,是刻着闺女成长痕迹的念想,是烟火日子里的温情寄托,是扎根心底、岁岁常青的女儿树。
风过樟叶,清香悠悠。树依旧守着农家院落,我依旧守着这份入骨的温情。寻常日子,平淡相守,一树一情,一生牵挂。这便是香樟树赠予我的,最质朴、最暖心的人间美好,岁岁年年,清香不散,温情绵长,永藏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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