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安岭的风,吹过岁月的山岗,总把我的思绪吹回那片白桦林。那是我青春最深处的印记,是铁道兵战士与林海最深情的约定,一草一木,一枝一叶,都刻着我们筑路人的时光与牵挂。

  当我们走下军列,乘上森林小火车向大兴安岭腹地进发时,那远远的一片又一片的白桦林,犹如训练有素的士兵,排列着整齐的队列,迎接着我们的到来。那挺拔笔直的树干,耸立在原始森林的绿意之中。

  白桦树的枝干是白白的,与远处绿油油的樟子松绿白相映,构成一幅清爽宜人的图景。这时你走进大森林,会有一股股清香的略带甜味儿的气息袭来,使你倍感神清气爽,惬意无比……

  每当春雪消融,沉睡了一冬的林木开始复苏之际,白桦树便焕发了青春的活力,它们用须根吸吮着大地的水分,犹如婴儿吸吮着母乳。这时,干枯而粗糙的树干开始绽出片片嫩绿的新叶,微风过处,绿色的海洋漾起层层涟漪,那“沙沙沙”的声响,犹如大自然欢快的乐曲。

  月朗星稀,当值勤的新兵手握钢枪,警惕地注视着营区旁的一草一木时,听到“噼噼啪啪”的声响,不明就里的新战士,会端起枪警惕地将营地搜寻一番,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现,依旧是静静的森林及沉入梦乡的战友的鼾声。

  天亮换岗,去请教有经验的老兵,老兵听后哈哈大笑:那是白桦树在吸入水分后,将原来干枯的老皮挣裂开来发出的声音,这响声预示着老皮的死亡和嫩皮的新生……

  春夏之交,白桦树亭亭玉立,挺拔而高洁,这时在树干的光滑之处划上两个环抱的圆圈,再把圆圈之间上下贯通地划上一刀,就会听到“啪”的一声脆响,一块方方正正的桦树皮就剥落下来了,再用尖刀轻轻撬划,一块儿手帕大小的白桦树内皮就在手中了。

  战士在这光洁而细腻的桦树皮上面写诗作画,或给远方的姑娘写一封情意绵绵的情书,这样别致的情书不管文笔如何,单单这稀罕的桦树皮纸定可拴住远方姑娘的一颗芳心……

  白桦树高洁,浑身是宝。当地的鄂伦春人和达斡尔人用白桦树修房建屋,做成桦皮船。我们把白桦树伐下,截成树柈子,堆在屋后,作为过冬的燃料度过寒冬。白桦树可谓一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初入大兴安岭,满眼是苍茫的林海,最让我心动的,便是那漫山遍野的白桦林。树干亭亭玉立,树皮洁白如雪,枝桠疏疏朗朗,在蓝天底下舒展着身姿。

  那时我们铁道兵,开山铺路、架桥筑渠,每一寸路基、每一座桥梁,都离不开这山林的馈赠,而白桦,便是最慷慨的馈赠者,一身是宝,陪我们度过最艰苦的岁月,也把我们的心,紧紧连在了一起。

  冬天的大兴安岭,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取暖做饭,全靠劈柴烧火。白桦木质地坚硬、火力旺盛,劈成柴火,燃起熊熊火焰,温暖了帐篷,温暖了宿舍,也温暖了每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战士。

  那火光里,映着我们黝黑的脸庞,映着白桦木燃烧时淡淡的清香,那清香,是兴安岭的味道,是战友相伴的味道,也是我们最熟悉的烟火人间。

  筑路架桥,处处离不开木材支撑。简易的桥梁、临时的仓库、工棚的梁柱、路基的挡板,随处可见白桦木的身影。它坚韧、挺拔、不易变形,撑起了我们临时的家,撑起了一条条向前延伸的铁路线。

  我们用它垒起根基,用它搭起工事,每一根白桦木,都像是我们并肩作战的战友,沉默却坚定,陪着我们在深山老林里,把梦想和希望铺向远方。

  白桦木浑身是宝,从建筑盖房到日常用具,无处不用。而最让我们珍藏的,是那一只小小的桦木箱。那是我们铁道兵战士随身的“百宝箱”,不大,却装着战士的念想、家书、工具、勋章,还有最珍贵的回忆。它朴素,却结实;它普通,却承载着我们的青春与信仰。

  岁月流转,老兵要离开军营了,最舍不得的,不是功名利禄,而是这片白桦林,更舍不得那只陪伴多年的桦木箱。老战士把桦木箱郑重地交到新兵手里,拍一拍箱子,摸一摸树皮的纹路,说一句:“好好带着,这是咱们铁道兵的根,是兴安岭的情。”

  箱子旧了,树皮磨得光滑,却依旧结实;香气淡了,却依旧是白桦特有的清冽与温暖。那淡淡的桦木香,穿过岁月,穿过一代又一代战士的手心,把铁道兵吃苦耐劳、忠诚奉献、薪火相传的传统,悄悄流传。

  如今我已离开军营,远离了大兴安岭的山林,可每当想起那段时光,最先浮现在眼前的,还是那一片洁白挺拔的白桦林。它陪我们吃苦,陪我们奋斗,给我们温暖,给我们力量;它用一身的宝藏,滋养着我们的青春,也用无声的陪伴,告诉我们什么是坚守,什么是情谊。

  白桦林,是大兴安岭的诗,是铁道兵的歌。那洁白的树干,是我们纯粹的初心;那坚韧的枝干,是我们不屈的脊梁;那淡淡的木香,是我们永远忘不了的战友情,是一代又一代铁道兵,刻在血脉里的传承与思念。

  风又吹过兴安岭,白桦林依旧,岁月如歌。那桦木箱里装着的,是青春,是信仰,是铁道兵的故事,而那白桦的清香,会永远飘在我们心里,一代又一代,不曾散去。

  向你致敬——我心中永远的白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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