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成帝时期,王凤专权,导致忠良见杀、贤良被逐、法令不公。这也是西汉王朝的衰败根本原因。《资治通鉴》卷三十记载了有关的事件,原文如下:

  上使尚书劾奏章:“知野王前以王舅出补吏,而私荐之,欲令在朝,阿附诸侯;又知张美人体御至尊,而妄称引羌胡杀子荡肠,非所宜言。”下章吏。廷尉致其大逆罪,以为“比上夷狄,欲绝继嗣之端,背畔天子,私为定陶王。”章竟死狱中,妻子徙合浦。自是公卿见凤,侧目而视。冯野王惧不自安,遂病;满三月,赐告,与妻子归杜陵就医药。大将军凤风御史中丞劾奏“野王赐告养病而私自便,持虎符出界归家,奉诏不敬。”杜钦奏记于凤曰:“二千石病,赐告得归,有故事;不得去郡,亡著令。《传》曰:‘赏疑从予,’所以广恩劝功也;‘罚疑从去,’所以慎刑,阙难知也。今释令与故事而假不敬之法,甚违‘阙疑从去’之意。即以二千石守千里之地,任兵马之重,不宜去郡,将以制刑为后法者,则野王之罪在未制令前也。刑赏大信,不可不慎。”凤不听,竟免野王官。时众庶多冤王章讥朝廷者,钦欲救其过,复说凤曰:“京兆尹章,所坐事密,自京师不晓,况于远方!恐天下不知章实有罪,而以为坐言事。如是,塞争引之原,损宽明之德。钦愚以为宜因章事举直言极谏,并见郎从官,展尽其意,加于往前,以明示四方,使天下咸知主上圣明,不以言罪下也。若此,则流言消释,疑惑著明。”凤白行其策焉。

  是岁,陈留太守薛宣为左冯翊。宣为郡,所至有声迹。宣子惠为彭城令,宣尝过其县,心知惠不能,不问以吏事。或问宣:“何不教戒惠以吏职?”宣笑曰:“吏道以法令为师,可问而知;及能与不能,自有资材,何可学也!”众人传称,以宣言为然。

  《资治通鉴》卷三十的这段文字,白话文意思是,皇上让尚书弹劾王章说:“你明知冯野王以前因为是中山王的舅舅而被调出朝廷补任地方官,却私下举荐他,想让他回到朝中,阿附诸侯;又明知张美人侍奉皇上,却荒唐地引用羌胡等外族杀子破肚、断绝后代的事来比喻,这不是臣子该说的话。”于是把王章交给官吏处置。廷尉给他定了大逆不道的罪名,认为:“把皇上比作夷狄,想要断绝皇室继嗣,背叛天子,私偏向定陶王。”王章最终死在狱中,妻子儿女被流放到合浦。从此以后,公卿大臣见到大将军王凤,都不敢正眼相看,只能侧目畏惧。冯野王惶恐不安,于是病倒。病假满三个月,皇上恩准他带职养病,冯野王就和妻子儿女回到杜陵就医。大将军王凤示意御史中丞弹劾冯野王:“冯野王被恩准养病,却私自图方便,拿着虎符擅自离开辖区回家,对诏令不恭敬。”

  杜钦给王凤上书说:“二千石官员患病,恩准告假回家养病,是有旧例的;不许离开郡界,法令里并没有明文记载。经传上说:‘赏赐有疑问时,宁可给予’,为的是推广恩德、勉励有功之人;‘惩罚有疑问时,宁可免除’,为的是慎用刑罚,避开难以确知的事。现在抛开法令和旧例,套用‘不敬’的罪名,非常违背‘有疑问就从宽’的本意。就算认为二千石镇守千里之地,身负兵马重任,不应该离开郡境,要制定刑罚作为今后的法规,那冯野王的罪也是发生在制定这条法令之前。刑罚和赏赐是国家最大的信用,不能不慎重。”王凤不听,最终罢免了冯野王的官职。

  当时百姓大多认为王章冤枉,讥讽朝廷。杜钦想补救这个过错,又劝王凤说:“京兆尹王章所犯的事很隐秘,连京城的人都不清楚,何况远方的人!恐怕天下人不知道王章确实有罪,反而认为他是因为直言进谏才获罪。如果这样,就会堵塞直言进谏的源头,损害朝廷宽厚圣明的德行。我愚昧地认为,应该借王章这件事,鼓励直言极谏,让郎官、侍从官都充分表达意见,比以往更加宽容,以此明白告示天下,使天下人都知道主上圣明,不会因为进言而降罪臣下。如果这样做,流言就会消散,疑惑自然澄清。”王凤禀告太后和皇上,实行了这个计策。

  这一年,陈留太守薛宣担任左冯翊。薛宣治理郡县,所到之处都有声望政绩。薛宣的儿子薛惠担任彭城令,薛宣曾经过彭城县,心里明知薛惠没有才干,却不用官吏职责的事来考问他。有人问薛宣:“为什么不教诫、告诫儿子如何做官?”薛宣笑着说:“做官的道理,以法令为老师,可以通过学习询问而知道;至于能不能胜任,本来就有天赋资质,怎么能靠学就学会呢!”众人传诵称赞,认为薛宣说得对。

  这一段写的是汉成帝时外戚王凤专权的一段历史。权臣用事,则忠良见杀、贤良被逐、法令不公。杜钦的谏言,体现了公义、法治、言路对朝廷的重要性。薛宣的话,则点出用人与资质的现实道理。权力专横,会扭曲法律与人心。王凤凭借外戚权势,构陷直言的王章致死,又罗织罪名罢免冯野王。明明无法可依、无例可循,却强行安上“大逆不道”“不敬” 的罪名。这样做的结果,致使公卿侧目、百姓称冤,朝廷威信大损。这说明掌权者如果以私意代替法律,用权力报复异己,哪怕暂时压服百官,也会失去民心与公义。

  杜钦提出的古代司法原则:赏疑从予,罚疑从去。就是说赏赐拿不准时,宁可赏,以广恩德;惩罚拿不准时,宁可免,以慎刑罚。这是中国传统政治里非常重要的疑罪从无、慎刑思想。司马光特意记下这段话,是在强调,刑赏是国家大信,不能凭个人喜怒随意加罪。

  言路的一开一闭,关系朝廷治乱。王章因言获罪,天下人都以为是“直言被杀”。杜钦劝王凤:与其堵嘴,不如公开鼓励进谏,向天下证明 “皇上不因言罪人”。这说明,压制批评,只会让谣言更盛;开放言路、承认过失,才能安定人心。

  薛宣谈做官的道理,法令可学,才干在天赋。薛宣不强行教儿子当官,因为规矩、法令可以学;而能力、器局、悟性是天生资质,勉强不来。治理不在“硬教”,而在识人、任人,承认人的天赋差异,才是务实的治政之道。


  二〇二六年三月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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