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寒还没褪透,老家土炕头的窗台上,那盆蝴蝶兰就静悄悄开了。不声不响,不攀不比,几片厚敦敦的绿叶托着蝶儿似的花瓣,粉的温婉,紫的沉稳,白的素净,安安稳稳扎在老家窑烧的粗泥瓦盆里,衬着窗外老槐的枯枝干、灰蒙蒙的天,反倒透着一股子精气神。这花不似田埂上的迎春那般泼实,挨挨挤挤占满地角,也不似园子里的牡丹那般张扬,开得热热闹闹,更不像城里温室的娇花嫩草,金贵得碰不得摸不得,只守着一捧乡土泥、一缕窗缝漏的光,就把咱庄户人家的日子,过得熨帖又舒展。
头一回见这蝴蝶兰,是腊月里的村口大集,寒风卷着槐叶碎渣子刮,花摊就支在老槐树下,摊主是同村侍弄半辈子花木的王大爷,粗布棉袄裹得严实,满手都是种地磨的硬茧子,把这花养得枝旺叶茂。赶集的乡邻都抢那些花色艳、寓意好的花木,唯独这花,静悄悄的搁在摊角,不惹眼、不争抢,反倒勾住了我的眼。抱回家时,王大爷叼着旱烟袋吧嗒两口,粗声粗气叮嘱:“这花跟咱庄户人一个脾性,皮实耐造,不挑吃不挑喝,给点光、浇点水就开花,心稳得很,半点不耍娇性子。”起初只当是乡下老人的实在话,过久了才品出,这说的是花,更是咱乡土过日子的硬道理。
母亲见我抱回花,也没嫌它不起眼,找块旧棉絮垫在瓦盆底下,就搁在炕头窗台边,平日里喂完猪、纳完鞋底,顺手舀瓢缸里的清水,顺着盆边慢慢浇,半点儿不刻意娇惯。它看着柔柔弱弱,骨子里却藏着刚劲,跟咱鲁西的庄户婆娘一模一样。寒冬腊月,冷风钻着窗缝往屋里灌,吹得窗纸呼啦啦响,旁的花草早就蔫头耷脑,缩着枝叶熬苦日子,唯有这蝴蝶兰,依旧挺着绿茎,花瓣不蔫、叶色不黄,哪怕寒气冻透盆里的乡土,哪怕忙起来十天半月忘浇水,它也不抱怨、不颓败,就默默扎根泥土,慢慢抽芽、缓缓开花。咱乡下的女人,不也是这般?看着软乎乎的,却能扛住风霜雨雪,耐得住清苦贫寒,春种秋收忙田垄、土里刨食不偷懒,缝补浆洗守家门、粗茶淡饭也踏实,于薄凉里守着暖意,于平凡中挺着脊梁,从不叫苦喊累。
它开得静,却满心都是暖意,没有扑鼻的浓香,不招蜂引蝶,不哗众取宠,只把温柔藏在花瓣里,把清劲露在风骨上,像极了乡邻间的情分,不张扬,却实打实暖心。清晨时分,阳光斜斜洒在花瓣上,那蝶翼般的花容,似是要振翅飞起,却又稳稳立着,不浮不躁,伴着灶房飘来的玉米粥香,伴着母亲扫院的细碎声响,满屋子都是烟火气;夜里头,伴着油灯下的针线笸箩,伴着土炕的温热,它静静绽放,悄咪咪装点着简陋的土屋,慰藉着在外奔波、归家歇脚的疲惫身心。这世间最好的光景,从不是城里闹市的喧嚣惊艳,而是咱乡土间这般沉静的温柔,是不张扬的坚守,是烟火里的清欢,是平凡日子里最金贵的踏实。
细看这蝴蝶兰,越品越懂咱庄户人的心思。它不攀高枝、不羡群芳,守着自己的一捧乡土泥,活成自己的模样,不攀不比、知足常乐。就像烟火尘世里的乡土人,一辈子守着田垄、守着家园,没有惊天动地的本事,没有耀眼光环,却在春种秋收的劳作里,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在风霜雨雪的奔波里,守着本心、挺着硬骨,默默耕耘、静静发光。不向苦难低头,不向浮华折腰,以柔肩扛岁月,以清心度流年,于平凡中活出坚韧,于沉静中绽放芳华,这便是咱庄户人本本分分的性子,也是这蝴蝶兰刻在骨里的风骨。
花开总有花落时,蝴蝶兰的花瓣谢了,也从不凄凄惨惨,只是慢慢凋零,把养分留给新芽,静待下一场花开,不悲不喜、不怨不艾,顺应时节、守着本心,这是草木的活法,更是咱庄户人过日子的修行。世间万事,大抵如此,不必强求轰轰烈烈,不必执着万众瞩目,就像咱乡土人种地,春播秋收、踏实耕耘,不问虚名,只求心安。只要心有暖阳、骨有硬气,哪怕生在乡间角落,哪怕守着粗茶淡饭,也能开出自己的芳华,哪怕历经风霜,也能守得人间温情,静待花开满枝。
如今,炕头窗台上的蝴蝶兰,依旧静静开着,伴着袅袅槐烟,伴着灶间烟火,伴着老家的晨昏日暮、冷暖悲欢。它是寻常草木,更是乡土知己,是烟火里的诗意,是岁月里的微光,教我懂乡土人的沉静本分,懂庄户人家的坚韧坚守,教我在平凡烟火里,守一份本心,怀一份温情,活成如兰般清隽、如蝶般自在的模样,不卑不亢,向阳而生,岁岁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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