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成帝重用外戚,给朝廷带来了隐患。奸臣利用天灾排挤忠臣,汉成帝不能主持正道,致使奸臣势力扩大,忠臣受到打击,这是西汉王朝被颠覆的重要原因。《资治通鉴》卷三十记载的事件,引人深思,原文如下:
孝成皇帝上之上阳朔元年
春,二月,丁未晦,日有食之。
三月,赦天下徒。
冬,京兆尹泰山王章下狱,死。
时大将军凤用事,上谦让无所颛。左右尝荐光禄大夫刘向少子歆通达有异材,上召见歆,诵读诗赋,甚悦之,欲以为中常侍;召取衣冠,临当拜,左右皆曰:“未晓大将军。”上曰:“此小事,何须关大将军!”左右叩头争之,上于是语凤,凤以为不可,乃止。王氏子弟皆卿、大夫、侍中、诸曹,分据势官,满朝廷。杜钦见凤专政泰重,戒之曰:“愿将军由周公之谦惧,损穰侯之威,放武安之欲,毋使范雎之徒得间其说。”凤不听。
时上无继嗣,体常不平。定陶共王来朝,太后与上承先帝意,遇共王甚厚,赏赐十倍于它王,不以往事为纤介;留之京师,不遣归国。上谓共王:“我未有子,人命不讳。一朝有它,且不复相见,尔长留侍我矣!”其后天子疾益有瘳,共王因留国邸,旦夕侍上。上甚亲重之。大将军凤心不便共王在京师,会日食,凤因言:“日食,阴盛之象。定陶王虽亲,于礼当奉籓在国;今留侍京师,诡正非常,故天见戒,宜遣王之国。”上不得已于凤而许之。共王辞去,上与相对涕泣而决。
王章素刚直敢言,虽为凤所举,非凤专权,不亲附凤,乃奏封事,言:“日食之咎,皆凤专权蔽主之过。”上召见章,延问以事。章对曰:“天道聪明,佑善而灾恶,以瑞异为符效。今陛下以未有继嗣,引近定陶王,所以承宗庙,重社稷,上顺天心,下安百姓,此正议善事,当有祥瑞,何故致灾异!灾异之发,为大臣颛政者也。今闻大将军猥归日食之咎于定陶王,建遣之国,苟欲使天子孤立于上,颛擅朝事以便其私,非忠臣也。且日食,阴侵阳,臣颛君之咎。今政事大小皆自凤出,天子曾不壹举手,凤不内省责,反归咎善人,推远定陶王。且凤诬罔不忠,非一事也。前丞相乐昌侯商,本以先帝外属,内行笃,有威重,位历将相,国家柱石臣也,其人守正,不肯屈节随凤委曲;卒用闺门之事为凤所罢,身以忧死,众庶愍之。又凤知其小妇弟张美人已尝适人,于礼不宜配御至尊,托以为宜子,内之后宫,苟以私其妻弟;闻张美人未尝任身就馆也。且羌、胡尚杀首子以荡肠正世,况于天子,而近已出之女也!此三者皆大事,陛下所自见,足以知其馀及它所不见者。凤不可令久典事,宜退使就第,选忠贤以代之!”自凤之白罢商,后遣定陶王也,上不能平;及闻章言,天子感寤,纳之,谓章曰:“微京兆尹直言,吾不闻社稷计。且唯贤知贤,君试为朕求可以自辅者。”于是章奏封事,荐信都王舅琅邪太守冯野王,忠信质直,知谋有馀。以王舅出,以贤复入,明圣主乐进贤也。上自为太子时,数闻野王先帝名卿,声誉出凤远甚,方倚欲以代凤。章每召见,上辄辟左右。时太后从弟子侍中音独侧听,具知章言,以语凤。凤闻之,甚忧惧。杜钦令凤称病出就第,上疏乞骸骨,其辞指甚哀。太后闻之,为垂涕,不御食。上少而亲倚凤,弗忍废,乃优诏报凤,强起之;于是凤起视事。
这段话的白话文意思是;汉成帝阳朔元年(前 24 年)
春季二月三十日,发生日食。三月,大赦天下刑徒。冬季,京兆尹、泰山人王章被关进监狱,死在狱中。
当时大将军王凤独揽大权,成帝为人谦让,没有独断专行的权力。皇帝身边近臣曾推荐光禄大夫刘向的小儿子刘歆,说他学识渊博、有特殊才能。成帝召见刘歆,让他诵读诗赋,非常喜欢他,想任命他为中常侍。侍从已经取来官服官帽,正要任命,左右近臣都说:“这事还没告诉大将军。”成帝说:“这是小事,何必过问大将军!”左右近臣叩头坚决劝阻,成帝这才告诉王凤。王凤认为不行,此事就作罢了。
王氏家族的子弟都担任卿、大夫、侍中、诸曹等官职,分别占据有权势的职位,布满朝廷。杜钦见王凤专权太过,劝诫他说:“希望将军能有周公那样的谦逊戒惧,削减穰侯那样的威势,放弃武安侯那样的贪欲,不要让范雎那样的人有机会进谗言离间。”王凤不听。
当时成帝还没有皇子,身体又常常不好。定陶共王来京城朝见,太后和成帝秉承先帝的心意,对定陶王非常优厚,赏赐是其他诸侯王的十倍,不因为过去的事有一点芥蒂;把他留在京城,不让他回封国。成帝对定陶王说:“我没有儿子,人命无常,一旦有意外,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你就长久留下陪我吧!”后来成帝病情渐渐好转,定陶王就住在王府官邸,早晚侍奉皇帝。成帝非常亲近器重他。
大将军王凤心里不希望定陶王留在京城。正好遇上日食,王凤就说:“日食是阴气过盛的征兆。定陶王虽然亲近,按礼法应当在封国镇守藩地;现在留在京城侍奉,违反正道、不合常规,所以上天显示警戒,应该把定陶王遣送回国。”成帝迫于王凤的压力,只好答应。定陶王告辞离去,成帝和他相对流泪告别。
王章一向刚直敢言,虽然是王凤举荐为官,却不赞同王凤专权,不依附讨好他。于是上密奏说:“日食的过错,全是王凤专权、蒙蔽君主的罪过。”
成帝召见王章,从容询问此事。王章回答说:“天道明察,保佑善良,降灾给邪恶,用祥瑞和灾异作为应验。现在陛下因为没有继承人,亲近定陶王,这是为了承续宗庙、重视国家,上顺天心,下安百姓,这是正大光明的好事,本该有祥瑞,怎么会招来灾异?灾异的出现,是因为大臣专权。如今大将军把日食的过错推给定陶王,建议把他遣送回国,是想让皇上孤立在上,独揽朝政以满足私心,这不是忠臣。而且日食,是阴气侵犯阳气、臣子专擅君权的过错。现在政事无论大小都由王凤决定,天子连一次手都不用举。王凤不自我反省,反而归罪于好人,把定陶王排挤走。王凤欺骗君主、不忠不义,不止这一件事:前任丞相乐昌侯王商,本是先帝的外戚,品行忠厚,威望很高,历任将相,是国家的柱石之臣。他坚守正道,不肯屈从迎合王凤,最终被王凤用闺门隐私之事罢免,忧愤而死,百姓都同情他。
另外,王凤明知他小妾的妹妹张美人已经嫁过人,按礼法不适合侍奉皇上,却借口说她适合生皇子,把她送进后宫,只是为了偏私他的妻妹。听说张美人也没能怀孕生子。就连羌人、胡人尚且要杀掉第一个孩子来‘洗清血统、纯正世系’,何况是天子,去亲近已经嫁过人的女子!这三件都是大事,陛下亲眼所见,足以推知他其他没被看见的所作所为。不能让王凤长期掌管政事,应该罢免他,让他回家,挑选忠贤之人代替他!”
自从王凤建议罢免王商、后来又遣送定陶王,成帝心里就一直不平;听了王章的话,成帝恍然大悟,接纳了他的意见,对王章说:“如果不是京兆尹直言,我听不到关乎国家大计的话。而且只有贤人能了解贤人,你试着为我找可以辅佐我的人。”
于是王章再上密奏,推荐信都王的舅舅、琅邪太守冯野王,说他忠信正直,智谋充足。成帝做太子时,就多次听说冯野王是先帝时的名臣,声誉远在王凤之上,正打算依靠他代替王凤。王章每次被召见,成帝都屏退左右。当时太后的堂侄、侍中王音独自在旁边偷听,把王章的话全都告诉了王凤。王凤听后,非常害怕担忧。
杜钦让王凤称病辞官回家,上书请求退休,言辞十分悲哀。太后听说后,为之流泪,不肯吃饭。成帝从小就亲近依靠王凤,不忍心罢免他,就下诏书安抚挽留,强行让他出来任职。于是王凤重新上朝管事。
这段话体现出这样一些道理:
首先,皇权旁落,外戚专权,是亡国之始。汉成帝性格软弱,连任命一个官员、留一个弟弟在身边,都做不了主,全由大将军王凤说了算。这是西汉走向灭亡的关键一步。忠臣不敢言,小人敢欺君。司马光写这一段,就是在警示后世:君主如果不能掌握实权,把权柄交给外戚、近臣,国家一定会乱。
其次,借“天变”打压异己,是奸臣常用手段。本来发生日食是自然现象。王凤却把它解释成“定陶王留在京城、阴气太盛”,用来排挤皇帝亲近的弟弟。王章一针见血揭穿他,真正导致“阴盛阳衰” 的,不是定陶王,而是权臣压主。奸臣遇到灾异,从不反省自己,只会嫁祸好人、排除异己。
第三,忠言虽能打动君主,但敌不过“亲情和势力”。王章的话句句在理,成帝也完全听懂、认同,甚至已经准备换掉王凤。但是,汉成帝看到王凤示弱,太后流泪、不吃饭,他的心就软了,于是妥协。皇帝一时醒悟不难,难的是有决心、有手段清除根深蒂固的权臣势力。心软、念旧情、怕太后伤心,最终都会让忠臣白白牺牲。
第四,身边有“偷听者”,密议等于不密。成帝和王章秘密谈话,却被王音偷听,立刻泄密给王凤。这告诉我们,在权臣控制的朝廷里,几乎没有真正的秘密。想做大事,必须先清除身边的眼线。
第五,这段历史告诉人们,亲贤臣、远小人,非常重要。王商忠直被罢死,王章敢言被冤死,冯野王贤能被排挤;王凤奸诈专权,却稳坐高位。这一段就是在印证,亲小人,远贤臣,则朝政日非,皇权渐失,国本动摇。
汉成帝因为软弱,放任外戚王凤专权,逼走亲弟、冤杀忠臣,皇权一步步旁落,这正是西汉由盛转衰、最终被王莽篡夺的关键起点。
二〇二六年三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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