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人打人的时候,我正在灯光球场的角落里抽烟,我看见几个人正用皮鞋踹一个人的脸,那张脸有点变形,我还是能认出来是我们胡老师的儿子。

 我去给那几个人发烟,我说哥哥们给个面子吧,别打了,这是我们胡老师的儿子。

打的就是他,他们说。

 他们说你有什么面子啊,赶紧滚开。

他们不给我面子,我也没有办法,只能拦着不让打,他们就开始打我。

我就拿砖头,扯人家卖凉皮的椅子和刀,结果还是被他们打倒了,皮鞋,棒子,在我们脸上做了整容手术,我的脸肿得像钟馗。

在胡老师的家里,我们用碘酒擦了脸,我吐出了好多血沫子,前胸和肚子交界的地方,一咳嗽就疼,他的儿子掉了半颗牙,眼睛肿成了一条缝,在胡老师打电话的时候,他儿子嗷的一声要往外冲,我纳闷:刚才不还手,到家了你冲什么呢?

胡老师对我说没事了孩子,保卫部的人已经找到了打人的人,你不要怕,也不要再惹事。

他从兜里掏出五块钱给我,让我买烧饼夹肉吃,说想喝糊辣汤,也去喝碗糊辣汤。

我说谢谢胡老师,我走了啊,他说,这星期你不要回家,也不用上课了,先住宿舍,听话。

 我说:嗯。

那五块钱的巨款,我没有买烧饼夹肉,我买了好几包银象烟分给了校外的大哥,大哥很高兴,带我去旱冰场玩,在那里,很多人跟他打招呼,有男孩,也有女孩。

  我因为一咳嗽就疼,一笑也疼,所以表现的有点猥琐,肿起来的脸,像个漫画。

真没有面子。

窝在宿舍日子,真的很惬意,学校的大通铺,想睡那个床,就睡哪个床。我把大哥请到学校里来,宿舍里的人争着给大哥买方便面吃,也对我刮目相看,称呼我都只称呼最后一个字。只是有时候,会在操场遇到胡老师的儿子,我奇怪问他:怎么你爸爸让你上课了?他苦恼的说:是啊。

我心里想他真的很可怜。

他跟我说几句话就走了,生怕别人看见似的。

 学校的外面,还有个学校,教我们面对与众不同的人生。

  我惬意的日子,没有过几天,就有人找我,当然是要揍我啦,有时候头上缝针,有时候让对方头上缝针。

有一次好几辆自行车堵我,那时候,我跟大哥在一起,他们跟大哥交换了香烟,说了几句话,就吹着口哨走了。

 大哥问我:你怎么惹了他们。

我说还是那次事,我帮了胡老师的儿子。

大哥说你真是个傻骡子,他们现在不惹胡老师的儿子了,专门堵你。胡老师也不让他儿子跟你玩了。

 我有点不明白他的意思。

大哥对我好,帮我,带我去见女孩子。

胡老师对我也好啊,他劝我退学,说我退了学就可以像我们街上的小魏一样,天天玩。

他还给了我五块钱。

我相信,我再要五块钱,他也给,他给我擦碘酒的时候,语气温柔的像我没有见过几面的爸爸和妈妈。

 后来我真的退学了。

我惹了不同的人,惹了各种事,又害怕,又兴奋,那是青春的一部分,退学也是。

退学当然不是因为胡老师,是水到渠成的事,是命运的安排。

 那是一九八九年。

多年以后,我坐在北京地坛,想起了史铁生先生,想起了史铁生先生的话:万事万物,你若预测它的未来,你就会说它有无数种可能,可你若回头去看它的以往,你就会知道其实只有一条命定的路。

 我原谅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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