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读这本《平凡的世界》,我在想,应该给路遥颁个什么奖,这奖应符合他在《平凡世界》的文本辞色里展露出来的真诚、热情、勤勉、认真、努力。他的这种踏实沉稳的写作风格,至少,应该是作家中的劳动模范。体现了中国人共性中坚韧不拔的顽强意志。从时代的宏观意义上,路遥延续了从69﹑79一路下来的小说叙述气味,为《平凡世界》穿了一双红旗皮件厂出产的最后一批光明牌皮鞋。“他(孙少安)抽着烟,久久望着欢腾的村庄和隆冬中的山野——再过半个月就是惊蛰;那时一声响雷,大地就要解冻了!”这个正儿八经又富有现代寓意的结尾完全通得过ISO质量体系标准的认证。
对于一个一生生活农村,生于斯长于斯,如今黄土漫到脖颈的人来说,这类农村题材作品里描述的场景烂熟于胸,既感到亲切又为自己深陷农坑而自哀。整个阅读过程,就是两个文学魂魄之间彼此的双向启迪,我完全能感觉得出路遥写作的那份辛苦艰难,忍受着身心的压抑,背负着无形的枷锁,路遥把在生活中磨砺出的戆勁和生命的那份耐受力,统统地像进行一场豪赌,一股脑儿压在这个《平凡世界》文本里。越读下去,越有一种直感,他像一个咬紧了牙齿挖坑道的矿工,越向内掘进,苦难的矿石越多。这也越是激发出路遥拼命向纵深掘进的意志。“文字的力量,不在于描写的对象是什么,而取决于对人性展开的亮度。”文学的母体在苦难。从耳熟能详的对文学的定义上来解释,路遥的刻画,接近于生活的本真。我们在日常中能体会到,一个眼神,一声咳嗽,都可以改变生活场景的态势,文字表达有延伸不到的地方,有死角。文字或者任何一种手段,都难于还原多姿多彩的生活场景。但是,人在与人间情状的互动过程中所感受到的人性线索,却是个体生命中最倔犟艺术源头。
二
说《平凡世界》,我最喜欢王满银,孙家兄弟的姐夫。路遥是个老实人,尽管作家常常不动声色地描摹世间百态,但他毫不掩饰对这个“二流子”姐夫的鄙薄,教条地说,对塑造艺术形象来说,作家不应该在他塑造的人物里植入主观评价。不过从这一点,多少也窥测得到路遥心慈笔软好心肠。读小说或笔记野史,我最有兴趣的是一些边缘群体的小人物。对于二流子王满银,和《白鹿原》那个随白孝文起义的县宝安团二营营长焦振国,是我最欣赏的两个人物形象。这个王满银,就是五千年来流寓于乡村的边缘人物缩影。说起来也是,这样的人物不管搁在中国农村的什么地方,是庄稼汉不务正业,专门歪门邪道,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挑担,游手好闲,也算他有本事,拐到了孙兰花做婆娘,老丈人孙玉厚对这个丢尽脸面的宝货女婿又痛又恨也在情理之中。这种乡村流民,如果没有发达的一天,鳏寡一生,实属平常。路遥心向太阳,笔下留情,网开一面,不但让此公骗到了媳妇,还写这个孙兰花嫁他嫁得心甘情愿,死心塌地。也不知王满银施加了什么伎俩,还是命里的桃花运注定要开花结果。要让一个女人面对画饼的生活还能死心塌地无怨无悔,不是女人神经病﹑定是男人有过人之手段。在小说中,这孙兰花虽然着墨不多,但可得五颗星,倒退三十年,我也去追孙兰花。
大概世纪之交,王学泰出版了他的研究著作《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像王满银此类人物在书中的例证就多了。中国的游民文化以及中国流民的状态,只要碰到那“一声响雷”,这种乡村中的异类,就是能人。如果碰到世象更险恶一点,他们就是乱世中的英雄,小则改变乡村面貌,大则此处省略十五字。正象路遥说的“在这厚实的土壤上,既长出大量平凡的小草,也长出不少栋梁之材——象某某某这样的巨人,也是这样的土壤上生长起来的”,彼时,就不愁没人来搬道具,正名位,奉正朔,行人臣礼了。在一个自由宽松的社会里,人有自由选择自己生存方式的权利。长久的一元社会形态,生存环境的压抑,使所有的异端隐化成地火。
三
在农村,孙家一家,算是非常顺当的。自古来说,农耕文化下对家庭幸福的理解,莫过于儿孙满堂,人丁兴旺;小辈有出息,老人有节余。这种小富而安的家庭模式,曾经温暖了大地上一代又一代中国农民。路遥的描写也极具温情“当少平给奶奶点完(眼)药后,他看见奶奶的眼角里滑出了两颗泪珠。他默然地溜下炕来,一股温热而酸楚的情感涌上了他的心头,使他也忍不住热泪盈眶。他在心里说:奶奶,如果我长大了,有办法了,你还活着,我一定叫你好好享几天福……”人世间,“子欲养而亲不待”是常有的事,老能颐养天年,家中有儿孙出人投地,家里婚丧嫁娶能诸事圆满,维护好家里每天开大门的日常琐碎,而不失面子,单靠一熟或二熟农作物收成,是很难维持的。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家里有突发事,碰巧手和钱袋又远一截,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为难处境,比过鬼门关还要难。家事因为少了钱,而操办得半忒拉唬,这在农村也算普遍。对此,路遥为孙玉厚设计了两个“贵人”。孙玉厚第一次帮弟弟完婚,他求助于生死相交的陶窑主,满足了他“长兄为父”的道德使命;大儿子孙少安结婚,他又求助于在城里当司机的金俊海,虽然两家相交甚笃,但毕竟“开口求人难”,在左思右想忸忸怩怩忐忐忑忑一翻后,“为了使儿子的婚事体面一些,他们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还得硬着头皮老了脸皮。孙玉厚一次次渡过家庭困难,在农村中站直腰杆,还是幸运的。
读《平凡世界》,从语言到情感,没有撕心裂肺的撼痛,就是田润叶的不幸婚姻,对于看惯了家庭矛盾的读者而言不过稀松平常。憨厚的路遥,在《平凡的世界》的局部氛围下,有意无意地在某些地方构建属于他的“桃花源”。我瞎想,如果路遥落魄,他会从事啥等营生。做门口保安,他重情重义,吃人情面子,这就难免工作上会出现疏忽。我从他在作品中透露的气息以及汇集作品中群英谱的性格特征判断,他如果失业没有生活所依,他不是去建筑工地便是去做外卖,在现实的生存压力面前,把会把对文学的执着,对生活的坚韧,融入日常当中。看网络上路遥的照片,他虽然五大三粗,但不失书生本色。以他作品中流露出的人本主义色彩观察,他对人性保留有肉眼可见的底线关怀。不难看出,他的心灵世界容不下污行劣迹。
四
也许文人都有追求浪漫的天性。在写到李向前独自离家上北京在旅馆里憧憬着家庭生活时,路遥用温婉而充满诗意的笔墨渲染理想中的家庭气氛。“现在,他(李向前)似乎看见润叶已经拆掉了墙角的那张小床,把自己的被褥抱到了双人床上,和他的被褥摞在一起。两只枕头也亲密地紧挨在一起了。润叶腰里也束起了一件叫人心疼的小小的印花布围裙,正在拿一把笤帚把家里扫得干干净净……她突然停止了揉搓衣服,坐在小凳上发呆……她是在向遥远的北方眺望呢!看她的嘴唇在微微地翕动——那一定是在喃喃地念叨他的名字,呼唤他赶快回到她身边……”这一段,我总认为,路遥是在写自己,既有朴素的浪漫又有柔缓的昵情。我不知道路遥的家庭状况,但我读得出他对于平安富足的家庭氛围有着“心向往之”的极度迷恋,路遥在这里向世间展开了他的双臂,但世界没有给他一个温暖的胸脯,让一切的美好渴望都成了泡影。
尽管有这一段美好的幻觉,田润叶和李向前很是个悲剧。对于写作者,不得不感叹,对于个体的人,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宿命。能在时代的漩涡中超拔出来,可曾几人!夏天的蝉怎么能认识到冬天的冰呢!路遥对田润叶对无奈婚姻的抗争,显然有些苛求。“她开始动摇了。她的力量使她无法支撑如此巨大的精神压力。当然,除过客观的压力以外,她主观上的素养本来也不够深厚。是的,她现在还不能从更高意义上来理解自身和社会。尽管她是一个正直善良的人,懂事,甚至也有较鲜明的个性,但并不具有深刻的思想和广阔的眼界。因此,她最终还是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我不明白,这个“更高意义”是什么呢?连国家命运都在跌宕起伏的时代,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不随波逐流,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五
《平凡世界》里,我还喜欢金波,这小角色蛮上路个。金波和孙少平是赤卵兄弟。因为开裆裤的情谊,故孙不但骑他车,借住他窑洞,借物事的人很拿大,借予人的人很大度。这样的朋友我喜欢。我知道,朋友相交最忌日常细节出现的摩擦,我们平常看到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其实有长期摩擦的恶因。而金波为朋友两肋插刀,修理顾养民,莽撞得可爱。就是孙玉厚去学校找孙少平回家填补孙少安的空缺挣工分,他在“快吃饭时,少平正要给润叶姐给他的粮票换成的几张白面票,去给父亲买饭,金波却从街上买回来一堆烧饼和二斤切碎的猪头肉”。读这文字,我热泪盈眶,这种细腻体贴忠诚气量又大的情谊,像人生的神灯。
我读《平凡的世界》总觉得书中一股老好人味道挥之不去。在他笔下,尽管多有青春期的孩子,但在他笔下都表现的听话懂事,孙兰花和田润叶已经算的他笔下的另类了。在乖巧和现实之间,没有灰色地带——青春期的叛逆躁动乃至某种反抗,使我这个从小喜欢叛逆的人为在书中找不到同类而面红耳赤,额头上不时冒出些许汗滴,接受着路遥文字超脱于灵与肉的阵阵净化。少平从田晓霞上看了那么多的书,甚至还有《天安门诗抄》,可是就是不见孙少平因为接受思想的洗礼而引发的观念矛盾。对于偏爱跌宕起伏的场景安排的我来说,口味寡淡了点。
六
读《平凡世界》,总能感受到那个中山装背影,端端正正地扒在桌子边,有着圣人般的神情。那神情的肃穆程度来自于对自身艰苦生活的回忆和反思——“人本身是为思考世界的目的而存在的”。我一直以为,一部作品要读者掉五滴泪,作家自己首先必须掉至少五十滴泪,作者行文时心底涌出的喷薄的激情凝结的文字传递到读者的情感世界,已经被七折八扣了,这是文字比之于视觉形象的传递因为载体的不同,收到的情感冲击力也完全不同。我说作者端端正正,这是一个比喻,在比喻作者对文学写作的虔诚、认真、固执、执着,用尽全副精力进行生命创作的热情和为此甘受的牺牲。
我要向路遥致敬,在他身上,我看到了一个作家真诚、诚实的写作态度,这是一个具有文学责任感也是一个成熟作家的标志。曾国藩自鸣以生命之至拙,赢人生之至巧。而路遥显然也是这句哲言的躬耕者。我把中山装穿到路遥身上,还多少有些私心的,象征路遥在日常书写中的态度,他内心的平实坚毅,对比于西京中的浮躁,更体现出一个作家的沉稳。而这份沉稳凝聚而成的定势,正是支撑作品文本的压舱石。万物有灵,当无数毫不相干的文字根据作者的意愿汇聚在一起时,必定会焕发出灵性的清辉。每一个作家,在塑造自己笔下人物的同时,也同时在塑造自己的内心世界,这个需要时时修炼的内在,常用来平衡对冲狼奔豕突的外在。你的心田有多少温润和肥沃,那你输出的文学之花就有多少灿烂和明媚。用作家塑造人物形象的角度来解读田润叶对孙少安那纯真的情愫,象征人类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不懈追求,从路遥的笔端一下子就能拎出一长串幸福来。
陈寅恪说过,“最是文人不自由”。这个不自由也包含了文学的视界和受外部环境的影响。《平凡世界》没有揭示这块土地上贫穷的深层原因,描写的场景到了,笔到而意未尽,不得不说是个遗憾。所谓文本的创新,在于揭露和批判;所谓叙事的创新,不但讲求语言的活跃,也在于结构的突破。说一千道一万,一部小说的成功,作者不但要和笔下的那个思维雏形死磕,使之流泻于纸上时变得鲜活﹑生动、丰满、立体,这来自于作家自身的功业修养和周遭的环境。历史的同期声告诉我们,文学不管如何折腾,最后还得回归到对感官世界自然的体验中去。一个自然个体的微弱声音,在恒久的时空背景中到底有何意义,我想,艺术作用于人类共性,在人类互动的客观环境当中,提炼出人类共通的精神元素,《平凡的世界》无疑对此做出了做好的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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