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招魂收魄
“青春受谢,白日昭只。春气奋发,万物遽只。
冥凌浃行,魂无逃只。魂魄归来!无远遥只。”
1970 年春季,虽万物复苏,朝气蓬勃。但自二弟夭折后,父亲因悲痛万分而病情加重,神智不清,失魂落魄,胡言乱语,气咽声丝。时说要去南昌洗雪冤屈,时说要去泰和讨回公道。常自作自编自唱,边哭边唱:“奸人恶,迫害我……”“猪屎臭,牛粪臭……”父亲那没日没夜的哭唱,凄惨的“歌曲”如今我还记忆犹新,令人心痛又心酸。
在父亲精神恍惚、失去常态、时哭时唱的那些日子里,母亲手足无措,忐忑不安,唯有两行泪痕潸然落下。
后来,在母亲的耐心诱导下,父亲才道出久藏心中的难言之隐:1967 年在泰和挖坟墓被人关入牛猪栏,也许迷信说的,是在那时就吓了魂,丢了魄。
农村的“招魂术”,又称“喊魂”,是道教及民间信仰中用于召唤离体魂魄回归的巫术仪式。民间认为人受惊吓可能导致灵魂离体(俗称“掉魂”),需通过特定仪式使魂魄归位。
于是母亲按照当地农村“招魂收魄”习俗:拿一根长长的竹竿,在竹竿上端扎个稻草人,穿上衣服的父亲,胸前挂面镜子,把稻草人立在家门前空坪地上。
每当晚霞余晖、夜暮将至时,母亲便站在竹竿下叫喊起来:“先美喂……夜了哩(夜晚了)转来(回来)歇(睡),在哪块(哪里)吓哩(吓倒)也转来歇,过桥过缺吓哩转来歇,暗里暗角吓哩也转来歇,在泰和做工夫吓哩转来歇,在泰和牛猪栏里吓哩也转来歇,东南西北吓哩也转来歇……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地藏王菩萨、灶婆婆(灶神)一起带你转来歇。”
母亲叫喊一阵后,便双手抱着父亲的“魂魄”,又一边走一边喊:“先美喂……夜了哩转来歇……”一直走到父亲床跟前,然后双手将带回的“魂魄”放在病床上的父亲身上拍打几下。
在母亲喊的同时,大妹站在大门口,二妹站在房间门口,我站在父亲身旁,我们兄妹异口同声接应着:“爸爸转(回)来哩,爸爸转(回)来哩……”
这样,母亲每晚在门口“招魂”的竹竿下来回喊三遍,连续不断“招魂收魄”七天后,便走家上户,化缘讨米,做成米果。然后在门口竹竿下放个八仙桌,摆上米果,供上茶水鲜果,名曰“摆茶谢神灵”。随后邀请左邻右舍若干人,点燃香烛,焚烧纸钱,一齐跪拜,磕头祈祷,感恩菩萨,感谢神灵,圆了心愿。拜谢完毕,大家围着八仙桌,一起吃米果,喝茶水,品尝供品。经过母亲这番苦心折腾,虔诚祈拜,吉人天相,父亲的“魂魄”似被招了回来。父亲病情日见好转,神智渐渐清醒,语言清晰,情绪平稳,也不再胡乱“唱歌”了。
“魂乎归来!无东无西,无南无北只。”
8. 父亲病故
人生坎坷尝甘苦,
壮志未酬入九泉。
苍宇晴惊轰霹雳,
孤独矜寡泣如涓。
(1)
父亲的“魂魄”招回来有两个多月后,他的病情又开始恶化。他似预感到微弱的生命将走到尽头,生命已在世上失去了价值,在那生命垂危之时,生出轻生的念头,以解身心痛苦。一个星期六下午,父亲在房间里正要悬梁自尽,被母亲及时发现,把父亲从阎王爷手中夺了回来。父母二人抱头痛哭。
母亲满脸泪水,边哭边劝慰着父亲:“孩子他爹啊,你不能丢下我们一走了之。你若走了,我们怎么活呀?即使病魔会让
你走到那一步,我们就没办法,也只有听天由命,怎么能自己去寻短见?人有脸,树有皮,你不能做傻事,丢脸面,愧对列祖列宗。要不被人指责,你要争气,好好活下去,相信能熬过这难关,病也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等你病好了,子女长大了,今后咱们还有许许多多幸福的好日子过啊……”
我们兄弟姐妹听到父母的哭声后,立刻围了过来,待知情由后,一起跪在父亲病床前。我哭着哀求:“爸爸,你不能走啊,我们都还小,正需要等您病好了,和妈妈一起支撑这个家……”
通过父亲这遭起死回生,母亲更怕失去依附,越加对父亲关心疼惜,精心照料。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情况下,母亲自己忍饥挨饿,也要让父亲多吃上几口,有什么好吃的,都让父亲先尝。强颜欢笑,苦中作乐陪伴着父亲。在母亲的精心调理下,父亲病情有所好转。
(2)
1970 年 8 月 19 日夜晚,山雨欲来,黑云压村,远处雷声隆隆,电光闪闪,一场狂风暴雨就要来临。
晚上九点多,父亲感觉自己身体恍惚,极不舒服,便叫母亲为他刮痧。
父亲前身披着衣服,光着背,面向床内坐在床沿上。
母亲搬张凳坐在床前,用左手蘸点温开水往父亲背上刮痧处一抹,右手用碗的边缘,先从后颈刮,再刮两肩,随后刮背刮腰。刮着刮着,父亲感觉舒服多了。
刮了将近有半个小时左右,父亲突然抽搐不停,口吐白泡,呼吸困难,昏倒于床。
瞬间,母亲意乱心慌,不知所措,边哭边用手掐捏着父亲的一些重要穴位。
我们兄妹几个被母亲的哭叫声吵醒了,我赶紧走到父亲床前,看到不管母亲怎样掐捏,父亲手脚都一直抽搐着,嘴里吐着白泡。我和弟妹们被这情景吓得都哭了起来。
我突然想到这样哭根本救不了父亲,于是顶着雷电狂风和瓢泼大雨,在漆黑里摸探着来到邻居——我们大家族房下绍桂爷爷家敲门,哭着哀求:“绍桂爷爷,我爸爸快不行了,求求您快去救救他吧!”
睡梦中的绍桂爷爷被急促的敲门声和哭叫声吵醒了,他赶紧穿好衣服走出房间,与我疾步来到父亲跟前。他见奄奄一息的父亲虽暂时不抽搐、不吐白泡了,但还是神智不清,呼吸微弱,眼睛紧闭,认为父亲行将就木,他也有心无力,爱莫能助了。
绍桂爷爷对我说 :“看来你爸阳气快尽,医生也无法对他起死回生,只有看天意了,你们节哀吧!”
然后绍桂爷爷又安慰了我们一番,就回去了。
这一夜,雷鸣电闪,狂风肆虐,秋雨滂沱。夜是那样的黑暗,那样的漫长,窗外的狂风是我们肺腑悲伤的叹气,窗外的秋雨是我们心里痛苦的泪水。母亲和我彻夜未寐,一直守护着命若悬丝的父亲。
(3)
我们好不容易等到天亮。由于家里早已毫无分文,况且举目无助,支借无门。在那穷途末路时,没有办法送父亲去医院治疗抢救,母亲也感觉父亲快不行了,便叫我速去马头姑妈家,让她来看自己的亲弟弟最后一眼。
我翻山越岭走了二十多里山路来到姑妈家,含着眼泪对姑妈说:“姑妈,我爸爸快不行了,您去看看他吧!”
我把昨晚家里发生的一切跟姑妈说了一遍,姑妈听后,赶紧提了一只自家养的鸡卵仔(即没下蛋的雌鸡),与我急急忙忙直奔往段屋家里。
下午,母亲把姑妈送来的鸡宰好燉汤,亲自喂父亲吃了少许。
这一天,父亲都闭着眼睛,没说一句话,呼吸极其微弱。
晚上母亲和我又熬了一个通宵,一直守在父亲跟前。
第三日,即 8 月 21 日早晨,母亲,让我端着热好的鸡汤,她用小汤勺一口一口喂给父亲吃。待父亲吃了大半碗鸡汤时,他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一些,但呼吸还是那样困难,说话无力。过了一会儿,睡在床上容颜憔悴、病骨支离的父亲看了看我们,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拉着母亲的手,欲哭无泪,如泣如诉地对母亲说:“婢婆(父亲平时都是这样叫母亲),我已病入膏肓,命垂旦夕,死神就在眼前,也许快不行了。我不能陪伴你了,你自己要挺住,自强、自立支撑起这个家,抚养四个孩子的重担就要落在你肩上了……”父亲说话的声音是那样的微小、无力。
“夫啊!你千万不要这样说,你的病一定会好的。我不愿听你说这不吉利的话,我们都在盼着你的病快点好起来呀……”
母亲打断了父亲的话,一只手握着父亲的手,另一只手抚摸着父亲的脸庞,说着说着,声音哽咽,泣不成声。这时候,父亲伸出另一只手,拉起我的手,含着眼泪嘱咐着我:“心肝儿啊!父亲对不起你们,让你们跟着我受苦受罪你不要像我这样,太老实,软弱无能,受人欺凌。你是老大,要好好关照弟妹,善待弟妹,孝顺母亲。要为妈妈分忧解愁,共同支撑这个苦家庭。好好学习,做个忠诚老实、勤奋刻苦、不受外人欺凌的强者……”
我双手紧紧地握住父亲那干瘪如柴的手,泫然泪下,哽咽地说:“爸爸,您是家里的顶梁柱,您要坚持住,挺过来就好了,妈妈和我们兄妹都还需要您。我们吃苦受罪从来不曾怨过您。我一定会听您的话,勤奋刻苦,努力学习,为家庭争光……”我万分悲痛,语言顿塞,说着说着,放声大哭起来。
(4)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父亲回光返照时间不长,片刻,父亲咳嗽不止,痰中带黑血,全身疼痛,手足挣扎,最后抱憾终天,于 1970 年 8 月 21 日十点左右病故,终年 35 岁。
父亲病故刹那间,母亲和我们兄妹都扑在父亲身上,呼天抡地地痛哭,呼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哭得昏天地暗,日月无光。在这悲痛欲绝之时,可怜我们孤儿寡母向谁呼救。
母亲哭得死去活来,昏了过去。我赶紧扶起她,边哭边摇晃昏迷的母亲:“妈妈,您醒醒,您要挺住。爸爸走了,您是我们兄妹唯一的支撑。您如果出事,我们这群不大不小的孩子怎么办啊!……”
昏迷的母亲被我的呼声和弟妹们的哭声唤醒了。母亲把我们兄妹四人紧紧抱在一起,哭得更加伤心,哭得更加悲哀。正是:
历尽岁月艰辛,
颜留饱经风霜。
先父乘鹤西去,
母子断肠天涯。
在举目无亲,支借无门之时,我悲痛哭泣着去哀求生产队、大队干部同意我们向段屋信用社申请贷款 50 元埋葬费,临时购买了一口棺木装殓父亲遗体。
出殡那天,母亲和我们兄妹扑在灵柩上号啕大哭,其景其情,惨不忍睹。父亲丧事办得简单粗陋,没唢吶,没道士,没仪程,由四人用两根扦担(方言禾杠即两头尖尖的竹杠)抬着灵柩,直接到咱村子后龙山——长仚对门岗上的一块空草坪地上,随便挖了个坑安葬在那里。
那天,全家人跪拜在父亲的土堆(坟)前恸哭失声,哀痛欲绝,我的心阵阵剧痛。正是:
秋风萧萧瑟瑟,呜呜咽咽,
秋雨淅淅沥沥,清清冷冷。
我们全家悲怆在这秋的苍凉中,哀伤在这秋的凄清里,悲愁垂涕,哀感天地。
(5)
父亲的离世对于我们这个小小的家庭来说,失去主心骨、顶梁柱,母亲独自支撑着这摇摇欲坠的破碎家庭,独自吞咽所有的悲伤痛苦,常常以泪洗脸。
那时,我 16 岁,大妹 12 岁,二妹 9 岁,弟弟 5 岁。我们兄妹只要看见母亲哭泣,也跟随着哭在一起,苦不堪言。
父亲离世遗留下的是家里高筑的债台,一贫如洗的家。欠信用社贷款 100 多元,欠生产队赵支款 1400 多元。风雨中的孤儿寡母,生活更是艰难,我们这个不幸的家庭,犹如飘泊在茫茫大海中的一叶小舟,载着过于沉重的负荷,在浪涛中颠簸着!
“落花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安息吧,父亲,祝您一路走好!愿您在另一个世界里,心灵安乐,无忧无愁,再也没有病痛,再也不会受人欺凌。
父亲,您的艰辛与无奈,以及与命运抗争的毅力,令我们兄妹泪目;
父亲,您的养育之恩及谆谆教诲,我们兄妹刻骨铭记。
我们祈求您在九泉之下,庇佑后裔兴旺昌盛,奋发有为,光宗耀祖。
正是:
日暮夕阳映瑶金,
哭灵泪水流梅江。
夜不能寐守病父,
愁山闷海别坟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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