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老辈人流传的九九歌,是刻在田垄间的时令节律,更是农人世代相守的耕种信条。数九寒天里,北风卷着雪花掠过光秃秃的枝桠,河面结着厚厚的坚冰,天地间一片素白清寂;等到九九尽,春风便扯着温柔的衣角,悄悄拂醒了沉睡的原野,河边的柳丝抽出嫩黄的芽尖,归雁排着人字阵掠过湛蓝的天空,冻土渐渐酥软,泥土里漫开淡淡的腥甜气息,耕牛的蹄声,便踏着这春日的序章,踏遍了乡间的每一寸土地。
农谚有云“春施千担肥,秋收万担粮”“春耕深一寸,顶上一遍粪”,而贾思勰在《齐民要术》中早有“凡耕之本,在于趣时、和土、务粪泽”的至理名言,更提出“春耕宜早,秋耕宜晚”的耕作准则,将千年农耕智慧凝于笔端,堪称中国古代农业的百科全书;元代王祯《农书》里绘就的耕牛犁地图景,与眼前的田野劳作遥相呼应,书中记载的农具形制、耕种技法,更是传统农耕的生动注脚。当九九余韵散尽,布谷鸟立在泛着新绿的柳树枝头,声声啼鸣催着春种,正应了杜甫笔下“田家望望惜雨干,布谷处处催春种”,田野间瞬间褪去了冬日的沉寂,变得热闹起来。
那时村里家家户户都靠耕牛种地,黄土路两旁的麦田泛着青嫩的底色,邻居大春哥家的田头,总立着那头犟脾气的艮牛。它浑身棕褐,皮毛沾着干硬的泥土,性子慢得像被春风粘住了脚,春耕抢的是寸秒寸金的天时,别家的耕牛都低着头,铆着劲拉犁翻地,蹄掌踩在松软的泥土里,步步生风,唯独这头艮牛,耷拉着耳朵,一步三晃悠,走三步停两步,鼻子里喷着粗气,对田埂边冒头的青草反倒比对耕地上心,每每都能把大春哥急得额头冒汗,火冒三丈。春日的晨光带着薄暖,洒在起伏的田垄上,洒在大春哥涨红的脸上,他攥着牛鞭,看着别家的地已经犁了大半,自家的田才刚动了个头,再也压不住火气,扬起鞭子就狠狠抽下去。鞭梢带着风,“啪”地一声落在牛背上、牛屁股上,艮牛吃痛,猛地趔趄一下,才不情愿地多迈两步,可没走几步,又恢复了慢悠悠的模样。反复的鞭打之下,牛屁股渐渐泛起红痕,后来竟变得血糊糊的,沾着尘土,看着既揪心又无奈。春风吹过田间,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也裹着大春哥的呵斥声、艮牛的闷哼声,这场景恰如范成大《四时田园杂兴》中“耕牛无宿草,仓鼠有余粮”所写,道尽了传统农耕里,人畜相依又满是艰辛的烟火日常。
比起大春哥家的焦灼,我家的春耕反倒多了几分安稳。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雾像一层轻薄的纱,笼罩着村庄与田野,父亲便牵着自家温顺的老黄牛,扛着犁铧走向田间。泥土被晨露浸得微凉,踩上去松松软软的,父亲轻扬牛鞭,鞭梢一声脆响,划破了静谧的晨雾,老黄牛俯首躬身,低着头稳稳拉着犁铧,黝黑的泥土翻起层层波浪,像大地舒展的筋骨,带着湿润的潮气,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这幅画面,与元代王蒙《谷口春耕图》里青山绕田、老牛犁地的隐逸景致相融,又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踏实。耕罢一地,父亲便稳稳地站立在耙上,任由黄牛拉着,一遍遍将大块的土块耙得细碎平整。他常念叨“耕地不耙细,庄稼难出气”,粗糙的手掌抚过松软的泥土,眼里满是对丰收的期许,只为给棉花种子铺就最舒适的温床,盼着“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的圆满。
种棉花的时节,是乡间最生动的烟火画卷。暖融融的阳光倾洒下来,天空蓝得透亮,偶有几朵白云悠悠飘过,老黄牛在前缓缓开沟,犁出一道道整齐的浅沟,家人紧随其后,各司其职:有人弯着腰,将化肥均匀撒在沟里,肥粒落在泥土上,泛着细碎的光;有人指尖捻起饱满的棉种,细心点进沟中;遇到天旱,还会有人挑着水桶,将清亮的水浇灌在垄沟里;有人将垄沟轻轻覆土。夕阳西下,橘红色的余晖染黄了整片田野,给田垄、耕牛、农人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金边,晚风拂过,带着泥土的芬芳与草木的清香,恰如陶渊明“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悠然与辛劳,也藏着陆游“锄麦家家趁晚晴,筑陂处处待春耕”的农家期许。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规整田垄,忽然懂得,从《氾胜之书》的耕作要诀,到历代文人的田园吟咏,人类千百年来,便是循着这样的时节节律,在土地里耕耘,在劳作中传承,从刀耕火种到精耕细作,一步步走过漫长的岁月。
后来,我分家单过,彻底接过了农耕的重担,也养起了属于自己的耕牛,日子便被喂牛、耕地、劳作填得满满当当。那时的日子,天不亮就掀开了序幕,窗外还是一片漆黑,星子还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我便摸着黑起身,披上厚衣,端起提前铡好的草料,走进牛棚。老牛低着头,甩着尾巴,大口嚼着草料,喉咙里发出满足的闷响,昏黄的油灯在风里晃悠,映着牛健壮的身影,也映着我布满倦意的脸。看看牛栏脏了,得赶紧推着独轮车,装上晒干的细碎的黄土,一车车倒进牛栏,一遍遍铺平踏实,把牛栏打理得干爽整洁,生怕委屈了这头种地的顶梁柱。
等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雾弥漫在村庄上空,我又扛着农具,牵着牛走向田间,开始一天的耕地、耙地、侍弄庄稼,直到夕阳落山,暮色四合。本以为能歇口气,可夜里的活计还等着我,月光洒在寂静的村庄,虫鸣在墙角响起,孩子已经安睡,我和媳妇还要抱着铡刀,在场院边连夜铡草,“咔嚓、咔嚓”的铡草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铡好的草料整齐堆在一旁,是耕牛明日的口粮,场院边上,还高高堆放着好几个大草垛,金黄的麦草垛、干枯的苞米秸垛,摞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小山头,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辉,那是耕牛过冬的口粮,耕牛吃剩下的才是烧草,那里面藏着农家最踏实的安稳。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牵着耕牛耕地、细耙整平,蹲在田间,将土地打理得细细的,再小心翼翼撒下棉花种子,重复着父亲走过的路。夏日炎炎,骄阳似火,把大地烤得滚烫,蝉鸣在枝叶间聒噪不休,棉苗在烈日下舒展枝叶,我真正体会到李绅“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艰辛。每日里,背着沉甸甸的喷雾器,穿行在齐腰的棉田间,药水的味道混着泥土的热气扑面而来,汗水浸透了衣衫,顺着脊背往下淌,却依旧精心地打药、除虫、除草,倾尽心力呵护每一株棉苗,只愿它枝繁叶茂,结出硕大饱满的棉桃,开出洁白如雪的棉花,这是土地对农人最赤诚的馈赠,也是农人对土地最深情的回馈。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乡村的田野渐渐换了新颜,大春哥的日子,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早就受够了那头艮牛的磨叽,也看透了传统农耕靠畜力、拼人力的艰辛与低效,索性咬咬牙,把艮牛卖了,一门心思扑在规模种植上。乡村的土地依旧肥沃,蓝天依旧澄澈,政策的春风吹遍田野,大春哥抓住机遇,承包了村里连片的土地,没几年光景,便攒下家底,一口气买了好几辆大型联合农机,锃亮的耕地机、播种机、收割机停在村口的空地上,成了田野间最亮眼的风景,他也摇身一变,成了远近闻名的种地大户。
村里人渐渐告别了单一的棉花种植,跟着大春哥的脚步,追寻更高效的生计,啥挣钱就种啥。遍野的白色膜覆盖在田野上,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土豆、春白菜、胡萝卜挨挨挤挤,大棚里的黄瓜、西红柿、圣女果挂满藤蔓,四季都有新鲜果蔬,裹着农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年前,凛冽的寒风还未散尽,大春哥就带着大伙早早备下优良薯种与高效化肥,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不等春风吹遍阡陌,便抢抓农时开启播种。大型土豆联合播种机在田间轰鸣驶过,铁轮滚滚,碾碎了往日的辛劳,犁地、开沟、播种、覆土一气呵成,机器驶过的地方,整齐的田垄瞬间成型,一天能干完过去十几头牛半个月的活,再也不见昔日耕牛慢腾腾的身影,更没有了鞭打耕牛的焦灼,也不用再摸黑起早喂牛、连夜铡草。等到作物生长,无人机盘旋在绿油油的庄稼上空,机翼卷起微风,精准地喷洒农药、输送肥料,偶尔还有农用飞机低空掠过,留下淡淡的药雾,科技的力量,让农耕彻底告别了“人牛力俱尽,东方殊未明”的艰辛,变得高效又便捷,这既是对传统农书耕种智慧的传承,更是超越古人的时代进阶。
如今,我将自家的土地也转包给了大春哥,虽不再整日躬身田间劳作,也不用再围着耕牛忙前忙后,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土地情怀,始终未曾改变。闲暇时,总爱沿着田埂慢慢走走看看,风里带着庄稼的清香,耳边是农机的轰鸣与无人机的嗡鸣,远处的村庄沐浴在阳光下,一派祥和。望着大春哥熟练地操控着农机,在田地里穿梭劳作,无人机在庄稼上空灵活飞舞,心中满是愉悦与激动。
土地还是那片滋养了祖祖辈辈的沃土,天空依旧是那片澄澈蔚蓝的天幕,乡亲们依旧是那群勤劳质朴的人,可农耕的方式早已翻天覆地,土地的效益更是今非昔比。九九歌依旧在乡间传唱,耕牛的身影渐渐淡出田野,那头曾被打得血糊糊的艮牛,还有场院边高高的麦草垛、苞米秸垛,都成了旧时光里的模糊记忆。从《齐民要术》《氾胜之书》的古法农耕,到陶渊明、范成大笔下的田园诗意,再到牛鞭犁地、喂牛铡草的传统岁月,直至如今机械轰鸣的现代田园,变的是劳作技艺与生产方式,不变的是农人对土地的赤诚热爱,对丰收的执着期盼。这片深情的土地,满含着千年农耕文化,见证着时代发展变迁,在四季轮回里,续写着生生不息的耕种华章。





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