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休两年了,栓宝应该比我大几岁。每次我回村里,在村口和村里的人说话,他总是凑上来听听。有一次我开车回去,书记和他还有几个人在路旁打扫卫生,我开后备箱给书记拿了本新出的书,他也忙凑过来看,因为快过春节了,他以为我车里会有什么好东西,我说:“给你一本吧。”他说:“不要,我不认字。”

  我记忆里,他没上过学,没留过平头,他的父母好像在邻近的县城阳谷工作。有人问他:“栓宝,你去过阳谷吗?”

  他回答:“去过。”

  “那为什么不在哪儿享福?”

  他抬起袖口抹一把鼻涕,嘿嘿笑着说:“在这儿多好,自由自在。”

  小孩子们都爱出题考他:“栓宝,五加五等于几?”

  他数着手指算半天说:“九。”

  “十加十呢?”

  他用手挠半天头说:“不知道。”

  有小孩调皮,故意问他:“栓宝,你爹娘在哪儿工作?”

  他说:“阳谷。”

  小孩看离他距离远了,想他也追不上了,就大声说:“噢,你爹娘在阳沟上班。”

  等他回过味来,小孩子们重复着刚才的话,大笑着早跑的没了踪影。

  大集体时,他和妇女一起去给生产队干活,挣八分工。回到家自己做饭吃。他所谓的家,就是牛棚里的一个小偏房,烧水的烟道从他房子里过,冬天暖和。年月不好时,地里产的粮食不够吃,春天就吃上面给的返销粮,他不用,他算队里的五保户,他吃的粮食保障供应。

  后来包产到户了,分他的地和他近门的叔叔家在一起。除跟叔叔干自己家的活外,谁家找帮工,他都去,给不给钱无所谓,管饭就行。什么脏活累活他都肯干。比如起牛圈、猪圈里的粪,用地排车向地里运粪,刨地瓜,收庄稼运回家来等等。

  村里办红白事都叫上他,干不干活,能吃上顿好的。

  村里人在一起没事时,就爱数啰,村里的老光棍越来越少了,最后念来念去就剩栓宝一个人了。

  他后来搬到了老大队部里住,村里在那儿给几个五保户修了几间房子,每个屋里都有炉子,全套的生活用具,面、油随便吃。他被安排扫扫街什么的也不累。

  去年母亲去世那几天,他还来帮忙。早晨帮忙的都去邻村的饭店吃饭了,他进来到炉子前暖和,我说:“栓宝,他们都去饭店吃饭了,你也快去吧。”

  他说:“天这么冷,我才不去哪,我自己做饭吃了。”

  母亲出殡那天早上,本家一个表哥进家对我说:“兄弟,我没法在这陪灵了,你嫂子脑梗复发了,我得去县医院。”两天后,表嫂在医院里走了。

  没过几天,听说栓宝突然去世了,因屋里生着煤炭炉子,晚上有大风,煤烟倒灌,煤气中毒了。第二天半中午被人发现时,身体都僵硬了。

  这是老天要收人呢。

  听村里人说,栓宝出殡时,没有动员,全村老老少少的人几乎都来了,他平生终于做了一回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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