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家族,总会有一个人,愿担当,识大体,守在灯火可亲里,护在祖籍可恋处。于是,他便成了家族的形象代言人,就像二舅家的明表弟,当别的老表们各自奔赴山海,他便成了外婆家故园中那盏执着的灯塔。如今想起外婆家,最先浮上心头的,就是他站在大家乳名深处,笑着招手的身影。

  这次的相聚,缘起于不久前小姨那场患病住院,几个老表意外撞个满怀,就有了过年相聚的提议。为了方便,避开初一的繁忙,定在初二的从容,明表弟做东发出邀请:“都来,都来啊……”

  这是外婆家的集结号,一下子唤醒几十年的岁月往事,点点成线!历历在目。坐在二哥的车里,驶向儿时就熟悉的目的地。窗外是变迁的风景,车内是恍惚的心境。外婆家的村庄,已在农民上楼的时代大潮中总体搬迁,童年的足迹只剩一个虚无却又原汁原味的村名。已过天命之年的我,早已不是那个跟在娘身后的小尾巴,可一踏上这片土地,那条大沟,那口老塘,就像曾经的老友,将收藏着孩提的欢笑,毫不吝啬的全盘托出!熟悉的亲切便从心底泛起,让人不由自主慢下来,撸一撸从前,想一想现在,像涟漪,一圈圈,荡漾着几十年的岁月深浅。

  逆流时光的外婆家,是沸反盈天的热闹。外婆挪着小脚里外张罗,大舅、二舅、三舅、小姨,还有几个进进出出的妗子,一群打打闹闹的表哥表姐表妹表弟各自忙碌。我和小舅家的小表妹,是众人嘴里的一对“小青蛙”,天生一副好嗓子,扰民是我俩的家常便饭。而明表弟,精灵古怪,妥妥全家人的团宠。如今,外婆化作田里一抔黄土,大舅、二舅、三舅们也相继离去,只剩二妗子一人,安安静静的窝在沙发里,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像看一片长势正旺的庄稼。

  这次团聚,天南地北的老表们难得凑了个囫囵齐整。北京的表弟恰逢探亲,国外的二哥正好休假,多年不见、定居外地的姨家表弟也正巧携家带口探望父母。这团圆饭,便有了种“恰好”的味道——恰好你在,恰好我来,恰好我们都愿意奔向来时的路。让难得、庆幸、珍惜交织,也感慨这血缘的聚散,如月的圆缺!

  目光掠过村外的麦田,抚过表弟家的院墙,本无太多执念。可当外婆长眠果园,当舅舅们挂在墙上,那目光所及之处,便有了扯心掏肝的疼。感谢岁月知我意,许我再少年,我分明看见,他们笑眯眯的还如昨天,娘也挎着竹篮,我蹦蹦跳跳跟在后面。娘一进门就喊“我回来了”,外婆嗔怪“就你嗓门高”。表弟总第一个上来接过篮子,我吸溜着鼻子——外婆的锅台,真香啊……

  表弟豪爽的秉性完美的继承了二舅,磨刀霍霍向鸡鹅,两个地锅灶台热气腾腾,这氛围,一如当初的过年,一如当初的初二。只是,那个蹦蹦跳跳的小男孩,那个抢饺子、放鞭炮的臭小子,长大了。如今厨房里忙碌的,是表弟表妹和表弟媳妇;端菜上桌时,偷吃一口的我,腿脚倒还和童年一样麻利。谈话的中心或是彼此童年的天真,或是哪个长辈当年的慈爱,在欢笑与唏嘘中意犹未尽,欲言又止!院子里,几个表侄正商量着出去放二踢脚,像极了当年表弟追着我跑。而我们这些张罗年饭的,又分明接过了当年舅舅妗子们的角色。曾经他们带着我们团圆,如今我们带着下一代团圆。一样的村庄,一样的小院,一样的一群人。有人谢幕,有人添丁,这就是传承,这就是血脉,这就是人间烟火,诠释着以团圆为主题的春节初二,千年如一!

  五十多岁的我,再次涌出久违的感动。我们老了,大表哥、二表哥甚至不在了,曾经的团宠小表弟也已过不惑。可在我眼里,他依旧是那个机灵淘气的小老弟。我们和他打招呼,依旧带着宠溺。这一刻,几十年的沧桑似乎都褪去了,从那个四十多岁的躯壳里,又蹦出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年。而我在外婆家的土地上,像个刻舟求剑的孩子,又在这里发出一次次朝花夕拾的人生喟叹。多希望,我依旧是那个小外甥、小外孙,依旧是那个喝着外婆家的水、吃着外婆家饭的李家小孩!

  这样想着,心弦软软,这样想着,春和景明。这就是我失落多年的年味吧!天有四季,人有老少。在平凡烟火中,感受日子在流逝,感受血脉在流转。往上看,总有一根线,牵着来处,往下瞧,总有几个人,寄托期许……

  回程途中,思绪依然如潮,小时候跟娘走好几个小时才能到外婆家,满怀的期待忽略了路途的辛劳,这回忆温暖了整个童年。现在的孩子,踩一脚油门就到了,再也不用走那条长长的土路,但外婆家的路还是通向幸福的驿站,依旧让人憧憬,因为那里有想见的人,想要的爱!

  过年真好,回外婆家的日子,真好。这血脉的天然相贴,这心底自然而然的温热,在记忆的加持下,融入“年味”二字,在心间久久缠绕,伴随着欢快的鞭炮,幻化为春节合家欢的最美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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