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一种视角解读一代战将彭雪枫,或许能更真实地触摸一个铁血英雄的灵魂脉动。那串戛然而止的生命足迹,笃实而鲜亮地深烙在他为之眷恋与奋斗的土地上,留下直贯苍穹、千年回响的悲壮跫音。       


      1941年9月9日的晌午,浩瀚的洪泽湖波光潋滟。两匹枣红马恬静地在蜿蜒的石工堤下吃着嫩草,堤上垂柳如织,两个身穿军装的青年男女并排而行。那是新四军第4师师长彭雪枫与淮宝(今洪泽)县委妇女部部长林颖。

      蓦地,彭雪枫驻足侧身,将手中的《斯大林传》郑重地递给林颖,略显腼腆地说出了一段肺腑之言:“杜牧有诗云:‘停车坐爱枫林晚’,枫林有缘,与你相逢,是雪枫此生注定的期待。”

       那是诗一样炽热而浪漫的语言,亦是战火下充满罗曼蒂克之情感倾诉。那一刻,竟让芳扉初开的林颖几乎不能自持。她更没有想到,她将为此付出一生的无尽坚守,来读解“霜叶红于二月花”的生命内涵。

       时光回溯到1941年5月,细雨霏霏的黄昏,彭雪枫率新四军第4师,与大“扫荡”日军苦战3个月后,终于跳出重围,昼夜奔袭抵达淮北地区。吃晚饭时,中共淮北区委负责人刘子久和刘瑞龙,面对孑然一身的英俊儒将,关切地探问:“才子师长,你自己的小分队何时化零为整哟?” 虽然一切都发生于不经意间,却戏剧般地牵出了一段豫皖苏边区名闻遐迩的革命对话——

       彭雪枫回答:“革命尚未成功,婚姻尚需等待。”

       刘瑞龙则说:“革命必定成功,事业亟待传承!”

       于硝烟弥漫的残酷岁月,战友间的这份真情惦挂足见弥足珍贵。抑或是瞬间对话拨动了战将心弦,那一刻,彭雪枫只是感激地和两位战友对视了一眼,即将目光久久凝落于手中的一双竹筷上。这一年,彭雪枫34岁。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此刻,远在淮宝的林颖却毫不知情。6月初的那个早晨,林颖赶到淮北区委参加会议,刚到驻地就被坐在槐树下的刘瑞龙主任叫住。隔着硕大的石磨盘,刘主任轻描淡写地向她询问了工作情况,突然递上一张《拂晓报》,手指着照片中骑马检阅部队的指挥员,似乎漫不经心地问她:“这个首长你可认得?”

       林颖歪头瞅了一眼,不假思索地笑道:“这谁不知道呢,彭师长呗!”

没想到,平素和蔼沉稳的刘瑞龙,竟突然间前倾身子,严肃而急切地追问一句:“怎么样?”

       事发猝然,饶是冰雪聪明,林颖也几乎未能旋即反应。但大家闺秀本能的警惕,还是令她仅在片刻间就缓过神来,顿时面泛红潮,扔下一句:“什么怎么样呀?” 即甩着一头乌亮短发飞步奔入会场。斯时,林颖18岁。

       这个槐花如雪的季节,高悬枝头、润如珠玑的串串乳白色精灵,泼辣而热烈地喷吐着了芳香,仿佛正散发着某种蓬勃的生命意喻。而两个颇具诗意的插曲,终于成为了一段旷世情缘的“青萍之末”。时隔半月后,着意撮合的刘瑞龙借勘察战场的间隙,安排林颖与彭雪枫见面,虽是短促一瞥,饱满的感情种子却已然深植于彼此的内心之中。

       自此,林颖与彭雪枫鸿雁传书。然而,毕竟是烽火岁月,匆匆而来的闪电式恋爱,似乎缺少了几分花前柳下的浪漫,不免令人扼腕。但是,一旦走进彭雪枫9月4日致林颖的第一封信的字里行间,那缕朴实无华与深邃隽永,却足以让人窥见一束战地黄花的高贵与圣洁——

     “由于子久、瑞龙两同志的美意,使我们得有通信的机会。既然是‘婚姻大事’,必须要格外慎重。正因为如此,我已经慎重了十年。我心中的同志,她的党性、品格和才能,应当是纯洁,忠诚,坚定而又豪爽。我是一个十分平凡的共产党员,有许多缺点,很需要一位超过同志关系的同志,更多地了解我,才能更多地帮助我。也才能更多地相互帮助。”

       只是正在浴血征战的彭雪枫不知道,那个万籁俱寂的夜晚,这封后来被战友们笑称“政治宣言”的求爱信,曾让冰清玉洁的林颖刹那间泪流满面。

       石工堤初次相见的当夜,林颖翻开战将自诩为“别致的礼物”的《斯大林传》,细腻的目光温情地触摸着扉页上那一行遒劲飘逸的赠言:“我们忠诚坦白之于爱,一如忠诚坦白之于党。”忽闪跳跃的油灯前,她在思忖这束剖肝沥胆的文字,是否可读解为是对一种心迹的注解?抑或是提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只是未曾想到,这个思忖将横亘她的一生!


       时光回溯到1926年1月的那个清晨,云台山银妆素裹,宛若琼林玉海。

       这时,一个俊朗的青年伫立在山间的红枫树前,许是位于山坳风口的缘故,挺拔的红枫没有积压太多的雪粒,倒因雾凇结晶而显得特别地晶莹剔透。那一刻,青年的目光与琥珀般的枫叶交映着火一般的热烈,一种奔涌于胸的理性渴望与文化躁动,似乎正在催发出一次化蛹成蝶的生命涅槃。

       时隔16年后,1942年1月的这个雪日,新婚燕尔的彭雪枫,曾用诗一样的语言,向爱妻袒露了雪境改名的初衷。虽然没有亲眼目睹那个激情澎湃的时刻,但林颖却似乎正清晰地触摸着夫君16年前的灵魂脉动。

       1907年9月9日清晨,河南镇平县七里庄,一座土坯茅屋里,陡然传出一串清亮的啼哭,一个男孩呱呱坠地。战乱时节添丁加口,对这个苦撑度日的贫困家庭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直至数天后,憨厚朴实的彭父才找来略通文墨的大哥,让他给新出生的侄儿起个名字。伯父见侄儿面容俊秀,瞳仁乌亮,遂取《论语》“朝闻道,夕死足矣”之意,为侄子起名修道。

       童年时光的彭修道,几乎是伴随着窘困与惶悚度过的。大清帝国的倏然陨落,加之军阀割据烽烟四起,东方古国在内忧外患中日渐衰弱。深明大义的伯父写信给在冯玉祥部担任军职的族弟,商议决定共同出资,供聪颖睿智的侄子外出求学,他们要为落魄的家族和苦难的民族培养一个振兴之才。

       风雨飘摇的岁月,稚嫩的肩膀承载着家族与民族的双重重负,踏上了漫漫求学之路。彭雪枫艰辛而趔趄的足迹,遍踏天津南开附中和北平育德、汇文中学及开封训政学院等学校,尽管聪颖勤奋,却终未能有一处修满学业。因为,学资的难以为继,尚可以半工半读弥补,但面对信仰选择的压迫,却让他始终不能折腰。于此,彭雪枫一次次遭到校方除名或驱逐,但他从未怨悔或退却。成为新四军高级将领后,回想离乡求学时写下的“男儿立志出乡关,学未成誓不还”诗句,彭雪枫仍以“未曾受过系统的教育”引为毕生憾事。

       1926年1月的冬日清晨,在与红枫的雪野邂逅之际,彭修道毅然改名为雪枫。同年9月,渴求光明的彭雪枫在北平汇文中学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学生运动的青年领袖,并很快脱颖而出,担任党的地下支部书记。

       这是中国共产党成立的第5年,白色恐怖笼罩着整个中国。彭雪枫频繁穿梭于北平、天津与烟台、开封之间,执行隐秘而重大的革命任务。直至1930年5月,他受党组织安排进入江西苏区出任红2师政委,时年23岁。

       启程南下的那个夜晚,回望灯火阑珊的北平城,年轻的彭雪枫心境应当是复杂的。也许是“不破楼兰终不还”的豪情激荡,抑或是红色政权的崭新天地令他神往,在之后战火纷飞的岁月中,彭雪枫似乎已无暇追忆白区斗争的惊心动魄。但纵观战将戎马一生,与险厄相随所承受的风险相比,这段于敌占区悬走“钢丝绳”般的非凡经历,对锻造他日后统率一个独立战略区所应有的卓越领导力,着实具有不可或缺的淬火意义。

       在中国工农红军的战斗序列中,彭雪枫的足迹无疑是鲜亮而笃实的。历任红军大队政委、支队长,师政委、师长,江西军区政委、中央军委作战局局长、纵队司令员等职。参加过第三、四、五次反围剿及二万五千里长征,两次率军攻占娄山关,直取遵义城。作为出类拔萃的红军将领,他所指挥的部队屡为前锋,功勋卓著。1988年10月,中央军委确定彭雪枫为我军33名军事家之一。

       然而,彭雪枫毕竟留给世人难以置信的悬念和惊诧。一个辗转于中学校门的“青青子衿”,何以能够一蹴而就,转型成为一个身经百战,且战之必胜的卓越军事将领呢?

       其实,毋需走进彭雪枫的戎马生涯,只要诗意地品味战将写给林颖的91封情书,那串生命攀援的屐痕,便异彩纷呈地铺展出令人神往的答案。 

       彭雪枫在写给林颖的信中,充满激情地称赞毛泽东《关于统战策略问题的报告提纲》《农村调查》以及《战略与策略》《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指南》等军事工作报告:“这是最宝贵的最实际的,同时又是机密的材料。”如今读来,这些赞辞丝毫不见文饰成分,却是彭雪枫至真至诚的心语流露。对于毛泽东《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论持久战》《抗日游击战争的战略问题》等重要军事著作,彭雪枫更是奉为经典,务求吃透精髓。

       由此可见,在这份发自肺腑的崇敬背后,一代战将真正是用心在品读和运用旷世伟人深邃的军事战略思想和高超的军事指挥艺术。

       彭雪枫在写给林颖的信中说:《孙子兵法》“十三篇,已读七篇,且已成诵,对这些书,我决朗诵多遍以求会背。” 且言出必行,最终成为我军鲜见的能逐章逐节背诵《孙子兵法》的高级将领。对陈毅赠送的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彭雪枫将之列为“攻读书目”而从中“得益良多”。这本书,如今珍藏于中央党史文献研究室,沾染战火硝烟的泛黄书页上,红、蓝、黑铅笔所作的各种标记多达17种,批语129条计3000余字。 仅1941年10月至翌年10月的戎马倥偬间,彭雪枫撰写的军事论著多达34件,其中《〈战争论〉和〈孙子兵法〉之综合研究》,鲜明地提出从战争实际出发、灵活运用战略战术的军事观点;《战略战术问题浅说》,则把我军作战经验的分析研究“提高到理论地位”。这在当时我军高级将领中,诚属难能可贵且独树一帜的。

       彭雪枫在给林颖的信中,曾兴奋地写道:收到上海寄来一批新书,在我,等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除军事和政治书籍外,广泛涉猎人文科学、人物传记、中外文学等并常有精彩独到的点评,成为彭雪枫军事生涯的鲜亮特色。

       他在给林颖的信中曾写道:“中央鼓励干部看小说,我劝你多看小说和文艺性的作品,这不仅可以提高文化水平,而且可以增加社会经验和修身养性。”他自己还饶有兴致地大范围阅读中国古典小说,以及现代左翼作家和苏联作家的作品,每有收获总会激情难抑地传递给林颖:“怡然自得之时,即为文章写就、名著读完之日,快哉!快哉!”

       彭雪枫还写信建议林颖精读《三国演义》:“是一本必读的书……那里有战术,有策略,有统战。”彭雪枫以一种学友的姿态与林颖交流学习心得:列宁、斯大林的书都要读,但“最最基本的现实的,还是党目前的各种政策及统战中策略之运用”。彭雪枫用坚定的语言向林颖表达学习感悟:“把梦想——建立在理想追求的基础上——变为现实,这是一切学问家、作家、革命事业家及一切事业成功的必经之路。”

      儒雅而睿智的彭雪枫知道,在遥远的延安,有一双犀利而慈祥的眼睛在时刻注视着他。在指挥运筹全国战局的艰难岁月中,宵衣旰食的毛泽东多次给这颗冉冉升起的将星写信,一再叮嘱这位他所喜爱的青年将领“加紧学习”。这个时期的彭雪枫,正是抱着一种“交作业”的自觉在不断鞭策自己,而给他的这份勤勉刻苦批阅鉴定的,无疑正是党的事业、党的领袖。

       彭雪枫不知道,就在他饮血沙场数小时前,毛泽东亲笔草拟了发给他的电报:“中原各部作战之配合,通归将军指挥”;他更不知道,当他壮烈殉国的电报送到毛泽东手中时,向来处变不惊的领袖不禁泪流满面,愤然拍案而起:“小小八里庄,竟然损我一员大将!” 


       走进彭雪枫与林颖甜蜜的爱情时光,有一份逢春沐雨般的感动,足以令人感慨万端。短短3年时间,且是分多聚少,而于战事倥偬中,彭雪枫写给林颖的情书,竟然多达91封。这些信大多写于战斗间隙或夜阑人静之时,随着思念的加深,战将对爱妻的称呼不断变化着,他自己也曾以“枫”“红叶”“寒霜丹叶”等作笔名。

       在时逾80多年后的今天,以理性的目光来审视那簇葳蕤的生命枝蔓,仍令人不禁心生血气贲张的颤栗与敬慕,那缕浸润情感与信仰的交融中,熠熠生辉地闪烁的,是对党和民族解放事业的赤诚与炽烈。  

       1936年11月,彭雪枫奉命携毛泽东致阎锡山的亲笔信,以中共中央代表的身份前往太原。经过艰苦的斡旋,终于使阎锡山接受我党主张,为促进“西安事变”的和平解决奠定了坚实的统战基础。红军改编八路军之初,彭雪枫根据党中央、毛泽东的指示,与阎锡山具体商定八路军挥师入晋的行军路线、战略任务及供应补充等重大方略,成功为我军进入山西抗日前线开辟出绿色通道。这期间他总结提出的统战一线:“工作策略上的唯一原则是使敌人的敌人越多越好,使我们的朋友越多越好”。毛泽东赞赏地称他的这一创新理论为:我党“三大法宝之鲜嫩枝叶”。

       1938年2月,彭雪枫奉党中央、毛泽东之命,赴河南肩负经略中原的重任。他连续撰写了《目前在河南应该做些什么》《论在敌人后方工作》《游击战术的几个基本作战原则》《平原游击战的实际经验》《豫皖苏边两年来平原游击战总结》等专论,探索创新出一整套平原游击战争的战略战术原则,从抗日战争战略全局高度,精辟回答了当时我党我军极其关注的敌后游击战争问题。

       同年9月,在中原告急、武汉面临失守的危难之际,彭雪枫率部东征豫东、皖北沦陷区,打造出主力军、地方军和民兵相结合的12万之众的武装力量体系,并建立抗日民主政权。毛泽东致电给予嘉勉:“在豫皖苏发展游击战争,创立根据地计划是很对的。”   

      1944年8月,为粉碎日寇发动的豫湘桂战役,彭雪枫奉命率部进军津浦路西。经过艰苦奋战,豫皖苏根据地得到迅猛发展,西望豫鄂陕、东控江淮平原、中扼津浦和陇海交通大动脉,跻身全国19个著名抗日根据地之列,成为我军发展华中战略区的西部屏障,争夺中原战场的前沿阵地,联接华北、华中两大战略区的重要枢纽。豫皖苏根据地的开辟和巩固,对取得抗战胜利包括之后的解放战争,都产生了极其重要的战略影响。

       彭雪枫在给林颖的信中,多次谈到他对创建“治军三宝”,即“拂晓剧团”、《拂晓报》和骑兵团的构想,透视出这对军旅伉俪的“蜜月之旅”中,交流事业追求、探讨文韬武略,始终是流淌于爱情之河的恒久主题。

       时光回溯1938年秋,新四军游击支队奉命挺进豫皖苏边区。部队开拔前夕的这个深夜,政治部的几个“秀才”被担任司令员兼政委的彭雪枫召到他居住的茅屋,一进屋,他们的目光就被桌上摊着的几份油印《猛进报》所吸引。那是彭雪枫在担任红2师政委时主编出版的红军最早的战地小报,时隔8年多,于战火硝烟中辗转颠沛,却始终不离不弃地携带在身边。那个瞬间,叱咤风云的军事家特有的政治素养和文化情怀,不禁令秀才们肃然起敬。

       彭雪枫目光炯炯地说:“部队即将出征,出征须有号角。找你们来就是要商量此事。”大家各抒己见,创办一份战地快报的大致轮廓很快就勾勒出来,宣传科长王子光兼任社长,主编乐于泓。

       这个不眠之夜,4个搭班组建报社的同志,围聚在昏暗的油灯下,快意酣畅地酝酿着一个抗战“文化生命”的光明未来。对于为报纸起名,尽管排列出“曙光”、“胜利”等等一长串名称,但总觉辞不达意。天刚放亮,异常兴奋的王子光和乐于泓,就迫不及待地拿着草拟方案来找彭雪枫汇报。

       彭雪枫伫立在门前的槐树下,细细看完方案后点头称好,末了,思索的目光投向深邃的苍穹,那一刻,晨曦微露,东方地平线上泛起一抹橘红,昭示着朝日喷薄即将到来。战将的灵感就在那一霎倏然喷发:“就叫‘拂晓’吧!” 当晚,彭雪枫在《发刊词》中寒剑出鞘般写道:“拂晓代表着朝气,希望,勇敢,进取,迈进,有为……军人们要在拂晓出发,要进攻敌人。拂晓催促我们战斗,拂晓引来了光明……”

       1938年9月29日,《拂晓报》在河南省确山县竹沟镇一间农舍中诞生。这个油墨飘香的不眠之夜,从宣传方针、报道策略、版面安排,到标点符号、插图装饰,彭雪枫全程指点把关。在之后将近6年繁忙的军事政治斗争中,战将亦常常挤出时间亲自撰写社论、述评,他的许多精粹独到的军事论述,也都最早发表于《拂晓报》。创刊号出版的这个清晨,虽因油印于当地土产麻纸而油渍斑斑、字迹模糊,但指战员们看到自己的队伍增加了力拨千钧的“新战友”,部队上下的兴奋激昂直比打了个大胜战。

       1939年春,率部挺进淮北的彭雪枫接待了一位特殊客人,那就是赴山东开垦“乡村建设实验田”的梁漱溟。许是惺惺相惜的文化渊薮,《拂晓报》的生存路径,令个性倔强的著名爱国人士百感交集,当晚他在日记中直陈苦涩心绪:“器材极其匮乏,仅有1盒油墨、半箱蜡纸、1双铁笔、2块钢板和1根胶辊,办报之难超乎想象,然抗战之决心与意志非纸可书。” 翌晨辞别北行时,梁漱溟从为数不多的盘缠中取出100块银元捐赠《拂晓报》,称“仅为抗战烽火之文化禾苗培一锨薄土。”

       对于时逢《拂晓报》因经费短缺而进退维谷的彭雪枫来说,这次雪中送炭给他的触动,远比严重春荒带来的挑战强烈得多:“不管有多困难,都要把《拂晓报》办下去,精神食粮比吃饭重要!”决心既定,行事慎微的彭雪枫下达了两条异乎寻常的命令:一是前方部队在战斗中缴获油印器材,即速交送报社;二是成立基金会筹集社会赞助,给予《拂晓报》提供亟需物质支撑。

       1939年的夏日晌午,延安杨家岭,彻夜未眠的毛泽东没有按习惯补觉,而是坐在华冠如盖的树荫下气定神闲地读报。彭雪枫捎来的几期《拂晓报》让领袖兴致盎然,他欣然应请为报纸百期题词,并给彭雪枫回信:“《拂晓报》看了几期,报纸办得很好。请同志们继续努力,办出更大的成绩。”为此,《拂晓报》特地出版4开16版百期特大号,刊发毛泽东和其他中央领导的题词。

       在相距遥远、信息闭塞的战争环境下,《拂晓报》无疑犹如一根红线,连接并传递着党的领袖与一线战将的思想和情感脉动。1944年9月11日,彭雪枫壮烈殉国时,林颖正值身怀六甲。为给将军留下血脉,陈毅军长严令对她封锁消息,连她最喜爱的《拂晓报》也予停发。直到他们的儿子呱呱坠地,这才星星点点地将噩耗透露给她,并于1945年1月24日正式公布战将牺牲的消息。战友们在整理彭雪枫遗留的书籍文件时,发现一份保存完整的《拂晓报》合订本,封面上是战将遒劲飘逸的手书:“心血的结晶”。

       睹物思人,那一刻,悲痛欲绝的林颖几近晕厥。她未曾想到的是,夫君西征途中来信的那段感慨,转瞬间竟成遗言:“我革命半生,两袖清风,只有这几箱书和《拂晓报》是我唯一心爱的财产。”


       彭雪枫与林颖在情书中有份生命的约定:“林与枫应保持着党的正风和浩然之气,要在政治家的风度上表示共产党人之伟大。”风雨同舟的革命伉俪倾尽一生,践诺着对一种傲然风骨的景仰,舒展着对一种诗意人生的追逐。

       战将在给爱妻的信中,推崇毛泽东为高山仰止:“毛主席之有今日,是在不断的攻击、讥讽、反对之中斗争来的!”同时,力荐刘少奇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和张闻天的《论待人接物》,称之:“对于我辈为人,为党员,为一个革命家,有着决定的作用。”提出务必要力学笃行,终身实践。

       于南征北战的艰难岁月里,这种对政治养分如饥似渴的汲取和反刍,贯穿了一代战将短暂而辉煌的一生。  

      1941年初,根据中央牵制敌顽主力、以阻止其北进的战略部署,彭雪枫率领第4师在豫皖苏地区,与七倍于我的国民党顽军浴血奋战,历时3个月,因敌我力量对比悬殊,第4师遭受重大伤亡。牵制任务完成后,部队撤至皖东北地区休整,作为一师之长的彭雪枫痛心疾首。在仁和集召开的第4师军政委员会扩大会议上,彭雪枫诚恳地承揽全部领导责任,并给军部发去一份深刻检查,自请接受处分。

       同年10月底,程道口战役后,陈毅军长专程来到第4师。在干部大会上,陈毅言辞恳切地说:“雪枫是我的老战友。红军时期在江西军区,我们就以司令员、政委搭档共事。我这次到4师来,主要任务是看望大家,特别是要看望彭雪枫同志。今后4师的工作还要他来主持!”

       令彭雪枫和第4师领导班子大为诧异的是,陈毅军长对“三个月失利” 未作只言片语的指责诘难。这让彭雪枫心里既感温暖又觉愧疚,他不避不讳地主动引出话题,再次深刻地自我检讨。其间,陈毅依旧一言未发,直至彭雪枫结束讲话起身敬礼,才用嘉勉的口吻说:“严责己者必得益嘛!”

       散会后,陈毅把彭雪枫单独留在会场,眼见彭雪枫面呈拘谨严肃,不禁仰头哈哈一笑,尔后低声神秘地说:“老伙计,知道我给你带来么子宝物哟?” 这份厚礼令彭雪枫惊喜交集,竟是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扉页上是生死战友墨香犹存的手书:“雪枫同志存阅。陈毅赠。”

       这个凉风习习的秋夜,窗外池塘蛙鸣如歌,如释重负的彭雪枫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他不能忘却:1932年9月,在江西乐安,时任红2师师长的郭炳生企图挟部叛逃,担任政委的彭雪枫无私无畏,仅带几名战士夤夜深入虎穴,斗智斗勇揭露叛徒阴谋,从而挽救了险遭厄运的红军劲旅,由此被中央军委颁发“红星奖章”;他更不能忘却:1938年9月,毛泽东于抗战最艰难困苦的关口,点将彭雪枫率兵挺进豫皖苏抗日前线,尽管当时他麾下部队不足四百,但领袖那句“彭雪枫最爱挑战,越困难越是勇往直前”的嘉勉,无疑给了他无穷的勇气和巨大的力量!

       凌晨两点,激情澎湃中的彭雪枫披衣点灯给林颖写信,深情回忆与陈毅出生入死的战友情谊,并引录陈毅红军时期给他的评语:“吾党匡天下,得君亦俊才。”最后道出内心的深沉感慨:“一切美满的愿望,都是建立在政治、理智、情感、热心、努力、互助互谅之上的!”

        同属书生出征,同担民族大义,两位战将一生赤诚相待的革命情谊,于《拂晓报》可窥一斑。1942年元旦,陈毅军长应彭雪枫之约,为《拂晓报》撰写《怎样来迎接新的胜利局面》。1943年春,陈毅再次莅临淮北,在观看“拂晓剧团”京剧晚会后,与彭雪枫披着月色漫步淮河大堤,以《春游》为题即兴赋诗:“十里长淮步月迟,阑珊灯火启情思。旧歌不厌人含笑,抗战新声更展眉。”陈毅西赴延安后,《拂晓报》连续发表他淮北之行创作的6首感怀诗。战将于抗日前线壮烈殉国,陈毅星夜秉笔疾书《哭彭八首》,转《拂晓报》发表:

     “淮北哀音至,灯前意黯然;生平供追想,终夜不成眠。”

     “尔我竟长别,多年患难共;我身惜后死,努力贯初衷。”

        ……

       彭雪枫在给林颖的信中,曾以思索的笔触写道:“一个军事家或者政治家,绝不是仅有一门知识就可以的,一定要有相应的各方面的知识。”

      对彭雪枫而言,书籍无疑于“第二生命”。战场颠沛的岁月,那 6只马口铁箱子总是随军携行,师参谋长张震尊称其为“小小图书馆”,因为箱里装着300多册图书。彭雪枫曾请第4师的“军中金石家”庄方,用缴获的日军麻将牌镌刻两枚藏书章:“书有未曾经我读”“有书大家看”。并给“小小图书馆”约法规章:一、借书给爱读书、爱惜书的人;二、新书须加盖“书有未曾经我读”之印,阅读力求写上眉批、心得,然后盖上“有书大家看”的印章,方能出借。林颖在给彭雪枫的回信中,以女性特有的审美视觉赞誉“小小图书馆”:“烽火岁月的新四军中一道瑰丽风景!”

       1943年春,彭雪枫专程到野战医院,看望在朱家岗战斗中负伤的第26团团长罗应怀,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送给这位骁勇战将以志共勉。 

       1943年夏,彭雪枫派人把刚读完的《战争论》,送给第9旅政委韦国清,并附信:“我已读了两遍,现赠送给你,请你也读它两遍。” 

       1939年6月1日,彭雪枫在写给毛泽东的信中说:“在敌后不断的战争生活中,又要打仗,又要统一战线,觉得较之昔年真是复杂得多了。使自己更加小心谨慎。” 并不无愧疚地坦诚汇报:“老感到读书的时少。”   

       彭雪枫牺牲的当晚,张震参谋长组织清点将军随身携带的遗物:两套整洁的旧军装,一条打补丁的被子,两双换穿的草鞋和布鞋,一个装烟的帆布包,一只喝水的搪瓷缸,身无分文。军装中只有一支钢笔和一个黑皮笔记本,本子里密密匝匝地记载着敌我军情、烈士姓名和作战偶得,以及读书时摘录的名言佳句等。除此以外就是几本尚未读完的书。


      “我们忠诚坦白之于爱,一如忠诚坦白之于党。”

        岁月蹉跎,时光如水,多少豪情壮志在岁月冲刷中蜕变得苍白缥缈,而彭雪枫赠予林颖的这句耐人咀嚼的生命箴语,却日渐强烈地透发出一种奇异的凝重与鲜亮。

       那是雪润枫红!

       中国汉语文字精奥绝伦,我曾执意地求解一代战将的名讳寄寓。雪是人类司空见惯的自然产物。而一旦走进其科学机理,即生发别有洞天的感悟:雪,系水气于严寒空中凝华而成,以无色六角形为固定的生命形态,特征为不可转换性。那一瞬,我似乎触摸到一个民族英雄对于生命内质与精神风骨的穷尽追求,那就是纯洁与坚贞!

     “雪酿寒石苍皆白,枫竞霜后叶先红。”淮北名士李耀庭赠送彭雪枫的嵌名联,精确点化出将军的人格形象:真诚、坦荡、自信、亲和,同时棱角嶙峋、刚硬至猛。而毛泽东亲笔为彭雪枫起草的挽联——“为民族为群众二十年奋斗出生入死功垂祖国,打日本打汉奸千百万同胞自由平等泽被长淮”,则更是对一代战将革命和战斗一生的生动写照。

       至此,我似乎正激情难抑地作一次时空穿越,虔诚而惶恐地走入战将壮烈殉国的那个萧瑟秋日——

       淳朴重义的淮北乡亲不约而同地停下劳作,自发地裁纸剪布、扎花制幡,悲恸与虔诚撼天动地,那何尝不是在倾诉一种对于白雪的顶礼膜拜。浍河淮水,百里长堤,递次摆放着128张祭案,除按例放置炉香、祭品外,都特别地摆上一碗水和一面镜子,内蕴其中的深刻寓意不言而喻,那是对将军官德如水、心清如镜高贵品格的塑型与嘉许!   

       直至2004年9月,将军殉国60周年之际,年逾八旬、银发皓首的林颖,再次踏上淮北这块曾经馈之以爱亦予之以哀的故土。伫立彭雪枫墓前,毕生坚强的巾帼英杰,耳畔犹然回响着夫君西征出发时赠予的诗作:“家如夜月圆时少,人似流云散处多”,那是怎样的一种“枫林”之“绝唱”哟!默哀间,秋风乍起,雁阵南迁,生命轮回的自然律动,再次唤起林颖心底的某种情感涟漪抑或心灵感应,泪水盈盈的双眸陡然闪射出清澈和坚强的光芒,她用缘于悲恸而微颤的双手点燃烛火,将刚出版的《彭雪枫将军家书》焚于墓前。

       那一瞬,赤烈的火焰轰然卷起,纷散的书页被气流烘托升腾,宛若一枚枚雪润霜染的殷红枫叶,正于漫漫沙场驰骋冲刺。林颖终于禁不住潸然泪下,直至那束跳跃赤红的精华之光摄入心底,倏然绽放出“霜叶红于二月花”的热烈灿烂,才陡然察觉心已释然。原来她把“雪枫之灵,民族之魂,至臻至美,浩气长存” 的亲笔题签,传递给了阴阳两隔的夫君战友,其实是在回应半个多世纪前那份镌刻于心的生命约定。

       时光铭记了一个短暂而不凡的生命:生于七里庄,死在八里庄,戎马倥偬,一生只行一里地,却耸立起一个共产党人顶天立地的巍峨与伟岸;生于九月,死亦九月,与九结缘,生辰忌日隔一天,却绽放出一位民族英雄彪炳千秋的悲壮与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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