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成帝听从谷永等人的建议,识破了匈奴伊邪莫演假投降的骗局,体现了他重视下属意见的一面。但是他重用外戚,封五侯,为日后王莽篡权创造了条件。《资治通鉴》卷三十记载了这些事件,原文如下:
孝成皇帝上之上河平二年
春,伊邪莫演罢归,自言欲降:“即不受我,我自杀,终不敢还归。”使者以闻,下公卿议。议者或言:“宜如故事,受其降。”光禄大夫谷永、议郎杜钦以为:“汉兴,匈奴数为边害,故设金爵之赏以待降者。今单于屈体称臣,列为北籓,遣使朝贺,无有二心。汉家接之,宜异于往时。今既享单于聘贡之质,而更受其逋逃之臣,是贪一夫之得而失一国之心,拥有罪之臣而绝慕义之君也。假令单于初立,欲委身中国,未知利害,私使伊邪莫演诈降以卜吉凶,受之,亏德沮善,令单于自疏,不亲边吏;或者设为反间,欲因而生隙,受之,适合其策,使得归曲而责直。此诚边境安危之原,师旅动静之首,不可不详也。不如勿受,以昭日月之信,抑诈谖之谋,怀附亲之心,便!”对奏,天子从之。遣中郎将王舜往问降状,伊邪莫演曰:“我病狂,妄言耳。”遣去。归到,官位如故,不肯令见汉使。
夏,四月,楚国雨雹,大如釜。
徙山阳王康为定陶王。
六月,上悉封诸舅:王谭为平阿侯,商为成都侯,立为红阳侯,根为曲阳侯,逢时为高平侯。五人同日封,故世谓之“五侯”。太后母李氏更嫁为河内苟宾妻,生子参;太后欲以田分为比而封之。上曰:“封田氏,非正也。”以参为侍中、水衡都尉。
御史大夫张忠奏京兆尹王尊暴虐倨慢,尊坐免官;吏民多称惜之。湖三老公乘兴等上书讼:“尊治京兆,拨剧整乱,诛暴禁邪,皆前所稀有,名将所不及;虽拜为真,未有殊绝褒赏加于尊身。今御史大夫奏尊‘伤害阴阳,为国家忧,无承用诏书意,‘靖言庸违,象龚滔天。’”源其所以,出御史丞杨辅,素与尊有私怨,外依公事建画为此议,傅致奏文,浸润加诬,臣等窃痛伤。尊修身洁己,砥节首公,刺讥不惮将相,诛恶不避豪强,诛不制之贼,解国家之忧,功著职修,威信不废,诚国家爪牙之吏,折冲之臣。今一旦无辜制于仇人之手,伤于诋欺之文,上不得以功除罪,下不得蒙棘木之听,独掩怨雠之偏奏,被共工之大恶,无所陈冤诉罪。尊以京师废乱,群盗并兴,选贤征用,起家为卿。贼乱既除,豪猾伏辜,即以佞巧废黜。一尊之身,三期之间,乍贤乍佞,岂不甚哉!孔子曰:‘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是惑也。’‘浸润之谮不行焉,可谓明矣。’愿下公卿、大夫、博士、议郎定尊素行!夫人臣而‘伤害阴阳’,死诛之罪也;‘靖言庸违’,放殛之刑也。审如御史章,尊乃当伏观阙之诛,放于无人之域,不得苟免;及任举尊者,当获选举之辜,不可但已。即不如章,饰文深诋以诉无罪,亦宜有诛,以惩谗贼之口,绝诈欺之路。唯明主参详,使白黑分别!”书奏,天子复以尊为徐州刺史。
这段文字的白话文意思是,汉成帝河平二年(公元前 27 年)春季。
匈奴官员伊邪莫演完成出使任务,准备回国,却突然声称:“我要投降汉朝。如果你们不接受,我就自杀,死也不回匈奴。”使者把这件事上报朝廷,成帝交给公卿大臣商议。有人说:“按照旧例,应该接受他投降。”
光禄大夫谷永、议郎杜钦却反对,他们认为:汉朝建立以来,匈奴屡次侵犯边境,所以才用金银、爵位赏赐来招降匈奴人。如今单于已经向汉朝称臣,成为北方藩属,派使者朝贺,没有二心。汉朝对待匈奴,理应和过去不同。现在我们既然接受了单于的朝贡与诚意,却再收留他逃亡的臣子,这是贪图得到一个人,却失去一整个国家的信任;包庇有罪的逃臣,而断绝仰慕道义的君主。
他们进一步分析:假如单于刚刚即位,想归附汉朝,但不知深浅,暗中派伊邪莫演假装投降,来试探我们。如果我们接受,就会败坏德行、破坏友好,让单于主动疏远汉朝,不再亲近边境官吏。又或者这是反间计,想借此制造矛盾。我们一接受,正好中了圈套,让匈奴有理,指责我们理亏。这实在是边境安危的根源、军队动静的关键,不能不慎重。不如不接受,以此彰显汉朝如日月一般的信义,遏制欺诈阴谋,安抚亲近汉朝的人心,这才妥当!
奏章呈上后,成帝采纳了他们的意见。派中郎将王舜去查问投降的情况。伊邪莫演立刻改口:“我是发疯胡言乱语罢了。”于是把他遣送回去。他回到匈奴后,官位照旧,但单于从此不再让他接见汉朝使者。
夏季四月,楚国降下冰雹,大得像锅一样。
将山阳王刘康改封为定陶王。
六月,成帝把五位舅舅全部封侯:王谭为平阿侯,王商为成都侯,王立为红阳侯,王根为曲阳侯,王逢时为高平侯。五个人同一天封侯,所以当时世人称之为“五侯”。太后的母亲李氏后来改嫁河内人苟宾,生下苟参。太后想比照当年汉景帝舅舅田蚡的例子,给苟参封侯。成帝说:“当年封田氏,本来就不是正道。”只任命苟参为侍中、水衡都尉。
御史大夫张忠弹劾京兆尹王尊残暴傲慢,王尊因此被免官。但官吏和百姓大多为他惋惜。湖县三位老者公乘兴等人上书为他伸冤:王尊治理京兆地区,处理繁难、整顿混乱,诛杀强暴、禁止奸邪,都是前所罕见,连名将都比不上。虽然正式任命为京兆尹,却没有得到特别的奖赏。现在御史大夫弹劾他:“破坏阴阳,给国家带来忧患,不奉行诏书之意,言行虚伪、貌恭实恶。”追究根源,出自御史丞杨辅,他一向和王尊有私怨,假借公事设计这场弹劾,罗织罪名、构陷奏章,一点点谗毁污蔑。我们都深感痛心。
王尊洁身自好,坚守节操、一心为公:批评指责不畏惧将相,诛杀恶人不回避豪强,平定难以制服的盗贼,解除国家的忧患。功勋卓著、职责修明,威望不减,实在是国家的爪牙之臣、御敌之臣。如今无罪却受制于仇人,被诬陷之词伤害。上不能凭功免罪,下不能在公堂受审,只被仇人片面的奏章蒙蔽,蒙受共工那样的大恶罪名,无处伸冤。
王尊因为京师废弛、盗贼并起,被朝廷选拔任用,从平民升为卿士。等贼乱平定、豪强服罪,却又因“奸佞巧诈”被罢官。同一个王尊,三年之间,一会儿是贤臣,一会儿是佞臣,岂不是太荒唐了!
孔子说:“爱他就希望他活,恨他就希望他死,这是糊涂。”“不断的谗言不能动摇他,可算是明智。”恳请陛下交给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评定王尊一贯的品行!如果臣子真的 “伤害阴阳”,那是死罪;如果真的“言行虚伪”,那是流放之刑。如果真像御史弹劾的那样,王尊就该当众处死、流放蛮荒;推荐提拔王尊的人,也应当连坐,不能罢休。如果不是那样,而是文饰言辞、深加诋毁、陷害无罪之人,也应该严惩,以惩戒谗贼之口,断绝欺诈之路。愿圣明君主详察,使黑白分明!奏章呈上后,成帝重新任命王尊为徐州刺史。
阅读这段文字,我们可以看到其中蕴含的道理。
在外交上,信义无价,小利不可乱大谋。不要为了一个降臣,得罪一个归顺的大国。接受诈降,会失信、树敌、中反间计。大国立身之本是信义,不是小聪明、小便宜。谷永、杜钦的智慧是,重邦交、轻小利、明大义、防诡诈。
在政治上,外戚坐大,是王朝衰败的开始。成帝同一天封五位舅舅为侯,史称“五侯”。这是西汉王氏外戚专权的标志性起点,后来王莽篡汉,根源就在这里。皇帝纵容母族,权力集中于外戚,朝廷平衡被打破通鉴写这件事,是在警示,重用外戚,必生祸乱。
在用人上,谗言可畏,功过不能由私怨定。王尊平定京师大乱,却因私怨被弹劾。百姓上书点破关键,同一个人,治乱时是贤臣,乱定后成罪人。真正的昏聩,是听一面之词、信浸润之谮。明君之道,不因人废言,不因怨废功,黑白分明。
在治国上,赏罚分明,才是立国根本。老者上书的逻辑极严,真有罪,就该重罚,并治举荐者之罪。若为诬陷,就该治谗言之罪。是非必须清楚,不能和稀泥。这是中国传统政治里非常成熟的法治与问责思想。
二〇二六年三月三日





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