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雪上加霜

  重病染身床枕卧,

  宁为玉碎岂偷生。

  口含天宪伤人性,

  义愤填膺怒气盈。


  (1)

  父亲自南昌风波患上肺炎回家后,无钱医治。为了生存,不得不四处奔波,八方打拼,疲惫不堪,慢性肺炎转为肺结核。再加上多年荒灾,青黄不接,食不果腹,营养不良,贫病交加,致使 1968 年 6 月开始,父亲病情恶化,重病卧床。

  父亲原本就极弱的身体,那时更加虚弱,骨瘦如柴,行走扶拐,连大小便也不方便,要在床边放个便桶。

  父亲重病卧床期间,家里经济危困至极。为度日,只得将祖宗遗留下的五间破烂不堪的房子卖了两间,还把剩余几间房子第三层的楼板也撬去卖了,就连那副留传几代的石磨也未保留,家产能卖的都卖了,却也无济于事。

  1968 年 9 月,正当父亲急需钱治病时,本生产队有位膝下无后的人,便“好心”托人与父母协商,叫父亲“卖儿”,想让父亲把小儿子过继给他,从而换点钱急用。

  “先美,你病成这个样子,没钱医病的话,可过继一个儿子给别人家,换点钱度过难关。反正你有三个儿子。”受托来协商的人来到父亲床前,关心地说。

  父亲心中痛苦,含着眼泪对他说:“我宁愿自己去死,也不能忍心把孩子卖掉,屈辱地苟且偷生。”

  “有人就有世界,只要我们能挺过这关,一切都会好的。”母亲扶着病床上的父亲,脸上淌着泪水,安慰着父亲。

  在那艰苦的日子里,在父亲病危之时,面对这种问题,父亲仍强忍病痛折磨,坚定地拒绝了他们的一片“好心”。


  (2)

  1968 年 8 月,各地相继成立了工宣队、贫宣队,进驻工厂、学校、农村。

  10 月下旬,进入我们生产队“贫宣队”的有三人,队长梁某是康梁大队人,另两名成员都是本大队人。

  当时“贫宣队”队长梁某听信了某些人反映的情况,便把衣衫褴褛、骨瘦如柴且拄着拐杖走路的父亲召唤到生产队的会议室,在会议室当“审讯室”进行审讯父亲。

  “姓名?”梁队长气势汹汹地问,一贫宣队员拿着笔在记录,另一队员和生产队革委会主任为陪审员。

  “段先美。”父亲有气无力低着头轻声回答。

  “家庭成份及出生年月?”梁队长紧接着问。

  “贫农,生于 1936 年 6 月。”父亲还是小声地回答他们。

  “讲大声点,装什么样子!家中人口情况,劳动力几个?”梁队长询问的语气更重了。

  “家里有七口人,爱人和五个孩子,最大的孩子 13 岁,劳动力只有我和爱人两人。”父亲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声音仍然有气无力。

  “既然家庭人多劳少,为什么不去生产队出工。怪不得你家欠生产队超支款那么多。有群众反映你是个好吃不做的懒汉,装病在家休息,这是真的吗?”梁长带着恐吓的语气说。

  “我自得了肺结核后,一直无钱医治。今秋开始病情恶化,咳嗽痰中带血。你们看,我现这样病得皮包骨头,手无缚鸡之力,脚无立地之气,走路打拐,生活难以自理,哪能下地干活呀!人间自有公道在,我不敢妄言。”父亲声音低沉,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耐心解释着。

  “哼!讲得这么好听,还蛮会编。我看你就是装病,不老实交待。跪下,低头认罪。”梁队长不顾父亲病重,一边恫吓威胁,一边走到父亲跟前,双手推父亲下跪。

  父亲在他那咄咄逼人的恶语恐吓下,双脚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哀求道:“你们不要冤枉好人啊!我真的是病魔缠身,病得很重,病得卧床不起。你们不要听个别人的谗言,言来陷害我,高抬贵手,求你们开恩,多行行善,积积福德,原谅我吧!”

  他们几个人根本不近人情,还破口大骂,秽言污语,不堪入耳。父亲当场被气得口吐鲜血,腥味熏室。他们见状,也怕闹出人命,便草草收场。

  “世上屈事万千千,欲觅长梯问青天。”

  父亲拄着拐扙,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家便倒在床上。

  母亲劳动回来关心地问父亲:“上午他们叫你去会议室,问了你什么?是不是了解咱们家里的生活情况和你的病况?”

  当父亲告诉母亲在生产队会议室发生的事情后,母亲义愤填膺,吵着要去找“贫宣队”讨回公道,气愤地说:“他们怎么能这样迫害一个重病之人,真是丧尽天良。”

  父亲却死活也不让母亲去,生怕母亲闯祸,并用阿 Q 精神来劝解母亲:“虽受耻辱,也无可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今日忍得一时之气,可免百日之忧。现他们大权在握,你若去闹,他们更会变本加利,从中迫害我们。俗话说:触来莫与竞,事过心清凉。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善恶若无报,乾坤定有私。”

  母亲在父亲的劝阻下,没去找那些人理论,选择了忍气吞声,只能长吁短叹。

  父亲抱着母亲,默默无语。

  父亲经过“贫宣队”那场审讯,又气又恨,而那病情却是雪上加霜,变得更加严重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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