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山东平原老家的堂屋门前,立着棵老玉兰树,树龄比俺父亲还大些,算起来,也陪着俺们家走过几十年的光阴了。树皮皴裂得厉害,一道一道,深的能塞进指甲盖,像极了奶奶常年搓麻绳、纳鞋底的手,满是岁月磨出来的褶皱,摸上去糙得硌手,却又透着一股踏实的韧劲。每到开春,风一吹,枝桠上就冒出一个个白胖的花骨朵,裹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待暖阳晒上几日,便齐齐绽开,洁白得像落了一层薄雪,那香气也跟着漫开来,不浓不烈,却钻鼻子,悠悠地飘,能漫到村头的埝根,连路过的麻雀都要停在枝头上,闻够了才肯扑棱着翅膀飞走。

  每年惊蛰刚过,地里的土还带着点凉,小脚奶奶就会搬来那个掉了漆的小马扎,稳稳地蹲在玉兰树下。她手里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巾,蘸点温水,一点点擦着树干上的尘埃,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念着:“玉兰是树中君子哩,性子干净,容不得半点脏污,俺们庄稼人,也得像这玉兰,不攀不比,干净利落。”语气软乎乎的,混着春风,落在花瓣上,也落在俺小时候的耳朵里。等花苞鼓得快要裂开,奶奶就会踮着小脚,伸手小心翼翼地摘两朵,生怕碰落了一片花瓣,然后轻轻放在窗台上晾晒。她说,晒干的玉兰花泡上热水,喝着清心,夜里能睡个安稳觉。

  那时候俺还小,皮得没个正形,总爱趁着奶奶不注意,顺着树干往上爬,踮着脚尖去够枝头上最饱满的花苞,摘下来就往兜里塞,花瓣落得满身都是。奶奶从不嗔怪,也不骂俺,只是迈着她那颤巍巍的小脚,在树下急得直跺脚,声音里带着点慌:“慢些呀,慢些呀,莫要摔着,也别碰落了花瓣,怪可惜的。”她一边喊,一边伸手,仿佛想接住俺,也想接住那些快要飘落的花瓣,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映着玉兰的白,温柔得不像话。

  有一年清明,俺回老家,刚进院门,就瞧见小侄女蹲在玉兰树下,跟当年的奶奶一模一样的姿势,只是手里没了粗布巾,多了一部亮闪闪的手机。她仰着小脸,对着枝头上的花瓣,一会儿蹲一会儿站,还时不时调整角度,嘴里嘟囔着:“再近一点,露珠要掉了……这花瓣莹润得像白玉,衬着蓝天拍,发朋友圈肯定能多赚几个点赞。”语气里满是欢喜,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玉兰的花香。拍够了,她又俯身,一片一片捡起落在地上的花瓣,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回到屋里,趴在桌子上,把花瓣拼贴成小蝴蝶的模样,用胶水一点点黏在画纸上,黏好后,蹦蹦跳跳地跑到俺跟前,举着画纸,眼睛里闪着光:“姑姑你看,我要拿这个去参加学校的创意比赛,主题是‘家乡的宝藏’,我觉得,咱们家的玉兰,就是最好的宝藏。”

  俺走过去,轻轻抚摸着树干上曾被奶奶反复擦拭过的地方,指尖传来熟悉的粗糙触感,仿佛还能摸到奶奶当年的温度。树还是那棵树,枝桠依旧遒劲,花开得还是那般洁白无瑕,没有一丝杂质,只是看花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往昔,奶奶摘花、晒花、泡茶,求的不过是一份清心寡欲,一份踏实安稳的日子;如今,小侄女用玉兰拍视频、拼画作,玩出了新时代的花样,却也把玉兰的美,把家乡的好,藏进了自己的小世界里。

  前些年,俺在外地打工,夜里打电话回家,母亲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小侄女的那幅玉兰拼贴画,得了学校的大奖,还被印成了明信片,背面印着“高洁如兰,初心不改”八个字,村里的人见了,都夸这孩子有出息。放下电话,窗外的风好像也带来了玉兰的淡香,思绪一下子就飘回了老家的院角——想起奶奶晾晒在窗台上的玉兰花,想起俺小时候爬树摘花的模样,想起小侄女举着手机欢蹦乱跳的笑脸,心里暖暖的,也酸酸的,那些逝去的岁月,那些鲜活的瞬间,都被这玉兰的香气,轻轻裹住,从未消散。

  如今,每次回老家,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玉兰树下,摘下一朵刚绽开的玉兰花,小心翼翼地揣在上衣兜里,怕压皱了花瓣,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那淡雅的芬芳,就像奶奶的叮嘱,像小侄女的笑声,如影随形,陪着俺走过大江南北,走过风雨兼程。它不似玫瑰那般娇艳夺目,惹人心动;也不像桂花那般甜腻扑鼻,让人沉醉,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开着,干干净净地散发着清香,不张扬,不炫耀,宛如俺们这些平凡百姓的日子,质朴无华,不事雕琢,却自有一种蓬勃向上的生命力,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高洁。

  风又吹过院角,玉兰花瓣簌簌飘落,落在奶奶曾蹲过的小马扎上,落在小侄女的画纸上,也落在俺的手背上。俺忽然明白,这院角的玉兰,从来都不只是一棵树,一朵花,它是三代人的念想,是传承的脉络,是深藏在每个中国人心底的那份美好。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无论我们走得有多远,那份高洁的品性,那份心底的牵挂,那份血脉里的坚守,都会像这玉兰一样,一年又一年,如期绽放,绵延不绝,从未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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