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四月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顺着似工笔描画的整齐向上的枝干,落在地面,树叶一团团摇动,地上光影晃呀晃,晃得人想笑。一棵香樟树在我耳边呼啸而过,葳蕤而丰茂的身姿,沿着儒林路向南奔去,像要去赶火车站的第一趟动车。一街的香樟树手拉手在风中摇摆,似要把这宽长的街道摇成一座会动的桥。
我送完材料,回到儒林路上时,开始晃晃悠悠徐徐缓缓,看街边香樟树排队跳舞。阳光柔软得像羽绒,空气中飘荡着香樟树的香味,如纯醴,易上头。我听见笑声,是自己的,是香樟树的,是风的,是儒林路的,也是整座椒陵城的。这让我想起某年去大峡谷游玩,一群年轻人在山涧上摇动一座吊桥,一桥的笑声落下,又在空荡的山谷中汇聚成一只大鸟,随风扶摇直上,惊散天上的云。
2020年,回到儒林办公区。累时,我站在楼上看香樟树,风摇动华盖,树叶攒成浓密的水波,前后左右摇摆,一株连着一株,互相拉扯成碧绿长河。不知不觉中,我亦变成一棵香樟树。当我变成一棵树时,岁月加著给我的老气横秋、枯燥无味、暮气沉沉、世俗功利就会一哄而散,我便又活过来,又看见了阳春白雪里的人间烟火。
冬日某晚加班,边门落插栓。我骑电瓶车,戴头盔,穿裹如大肥熊,正准备下车拔插栓,门岗王师傅一路小跑着过来,替我打开正门。我道谢,他笑着问好,笑着说天冷慢骑。他小跑的样子让人感动,他的话也暖人,如香樟树的暖香。王师傅早过了退休年龄,因为勤快踏实,被物业公司返聘。返聘后依旧做事利索、依旧未语人先笑。单位拐角有一片竹林,肆意扩张领土。他接下挖竹根的累活。冬日土硬,铁锹铲在泥土和竹根上,哐哐咔咔响。下班时,瘦瘦的王师傅穿着棉背心,脸上冒着热气,脚下沟已成,隔开半边竹,风来,竹枝晃动,人和竹皆可入画。我那晚心情极好,驶出单位大门,停在一棵香樟树下等红绿灯,深吸一口气,一股淡淡的樟香滑入肺腑,顿觉周身舒畅。彼时,街灯竞放,老汽车站前载歌载舞,人声鼎沸,寒风把歌声吹过来荡过去,城市就有了温度。想到一句话: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说到烟火气,全椒正月十六的太平桥首当其位。天还未亮,摆摊的人匆匆赶往太平桥。或开车或拉车或肩挑手提,把货从太平桥两头的路沿一直摆到方圆一里外,卖花卉苗木的、卖花盆器具的、现做糕点的、炸爆米花的、圈圈套娃娃的、卖玩具的、卖衣服鞋子的、卖生肖石头的,还有给手机贴膜的……物品的五花八门让人咋舌,比新华路上的东西都齐全。有人起了个大早,冒着寒气往太平桥赶,燃第一挂鞭炮,系第一根祈愿红丝带。太阳懒洋洋升起来后,没多久,朱红的桥廊下就结满了红丝带。及至傍晚,满桥栏满廊柱被重重叠叠的红丝带占领,风一来,红丝带唰唰飞舞,似在请求风把一桥的美好愿望送到千家万户。路西对面的太平广场爆竹声震得人耳聋,却亦让人感受到新年的快乐和丰足。满广场也都是小商小贩,卖香火的、卖祈愿带的、卖冰糖葫芦的、卖烤肠的、卖糖人的、卖气球的……大人抱着拉着扛着孩子,在摊位中穿梭。这时候,孩子最幸福,只要喜欢,手指一点,愿望即可满足。爆竹燃放池中闪电带火花,满池子金光乱窜,噼噼啪啪不停歇,腾起的烟雾飘向上空,笼罩背后的青灰色太平古建筑群如海市蜃楼,颇有点“雄州雾列,俊采星驰”的味道。太平广场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太平桥上更是摩肩接踵人如潮水。记得十几年前,旧桥拆除,新桥建成,高梁重檐的朱红廊桥连接起襄河两岸的贺撸楼和太平阁,恢弘浩荡的气势中又藏着庄严肃穆。开桥第一年,远至南京,近至邻县,四面八方人皆来祈愿,并一睹“江淮背腹 吴楚冲衢”的新桥风范。我也去凑热闹,偏要赶在华灯初亮最是人多时。跟在家人身后,与各方人马汇集到桥口,前面走不动,后面人挤过来,一瞬间,矮小的我就成了人形夹心饼被吊在半空,吓得我“花容失色”,心跳失拍,惊恐地大喊别挤别挤。幸亏交警及时疏通,脚方落地,心才入腔。过了桥,下河坡,在水边看桥上的幻色霓虹灯横跨襄河两岸,如暗夜里的彩虹,心才在喧嚣中安静下来。开始悠悠然看桥灯幻化,看河底窜上天的烟花,看女孩把祝福的莲花灯轻轻推入水面,也看桥面熙熙攘攘的人笑容欢快。后来再回忆那惊魂一刻,哈哈一乐,却已成笑谈。第二年正月十六,全城大半警力去维持秩序。再后期,武警也来了,各单位的执勤人员也值守在各个路段,走太平的人一年比一年多,都井然有序,再没出现过那样的拥挤之态。
又一年,参加政府组织的正月十六走太平方队。晨起出发,舞龙狮玩花船的在队首开道,一时花团锦簇锣鼓喧天,引得路边商户踮脚相望、顽童在后面追赶。各单位方队手举队牌和彩旗列队随行,一路上笑语翻飞彩旗飘飘,与前往太平桥的人一路相行。我天生好奇,看到身后一群穿白大褂带白帽子的“南丁格尔”,个个青春靓丽,不由多瞅几眼。又好奇其他单位的服装,就嫌没多长几只眼睛。走到桥头,看见舞龙狮玩花船的停在太平阁下,密密簇簇地围了一圈又一圈人,要开舞的节奏。想起儿时春节的热闹,一时心喜贪景,直勾勾痴呆呆望过去,却忘了脚下的路,一脚踏空几个台阶,摔了个狗啃泥。大概是摔糊涂了,被两个同事拉起来时,手掌摔破皮出了血,制服裤子膝盖处破了个洞。同事纷纷关心问候,殷切之情着实让我感动。也许因为兴奋,也许因为在万众瞩目中摔了个狗啃泥而觉羞愧,回程路上不觉痛。一到单位,揭起裤子,疼得吸口冷气。膝盖处已经皮脱肉翻,血迹斑斑,真是惨痛的教训。“走路不要相呆!”想起儿时母亲告诫我的话,不由发笑。怎怪我相呆,该怪这人间烟火太具诱惑。
正月十六夜晚的烟花最是好看,尤其是房地产最火爆的时候。记忆中,某一年,两家开发商比着放。一家放球形礼花,另一家就放满天星。一家放层出不穷,另一家就放火树银花。一家放瀑布鎏金,另一家就放火龙吐珠……走太平的人都挤在桥栏杆上,隔着长长的襄河水,望着东南苍穹上的不夜天,连连惊叹这世上最美的烟火。挤不上桥的,就三三两两聚集在大马路中间,仰着头发出阵阵欢呼。最难忘的是去年的太平桥之夜,数不清的无人机,在空中交织,组合成各种祝福的语句,变幻出各种吉祥图案,一时间,灯光与星月在空中交相辉映,璀璨夺目,让人如至宇宙太空。无人机表演完,依旧是烟花秀,依旧辉煌灿烂。小县城第一次把新时代科技与老祖宗流传下来的烟花结合起来,打造出了不一样的烟火,在一岁一桥的声声祈愿中,咱全椒县的人已经步步高登,在不知不觉中把日子过得美上了天。
二
全椒古称椒陵,自西汉建置,后期文脉渐盛,并在宋明清等朝代达到高峰。据史记载,全椒籍进士,宋代有19人、明代有13人,至清代达到36人,进入鼎盛时期,并出现不少文化名人,其中包括吴敬梓、薛时雨、金兆燕等,为全椒县赢得“文风鼎盛、人才辈出”的美誉,并使全椒县成为江淮地区的文化重地。改革开放以来,全椒县崇文重教的传统没有丢,在全国各地兴起文旅热潮前,全椒县政府就未雨绸缪,把吴敬梓纪念馆还原并扩大,建造吴敬梓故居,并以《儒林外史》为契机,进行学术交流和研讨,传儒林之风、引八方来客,带动地方文化产业发展。2018年,全椒县开始编纂《全椒古代典籍丛书》,其中,《薛时雨集》《吴敬梓集》《憨山大师集》位列前三。然而,促使我写下这篇文字的却不是大文豪吴敬梓,而是一股来自天长,又在椒陵大地上荡开的风。
“其实我的江南之行,只为寻找一百多年前的他的足迹——他爱家乡全椒的一山一水,也爱杭州的一草一木,亦爱南京的一亭一阁;他通讲学,精诗词,擅对联——江南名胜处,人们往往可以看到他的对联。他有一个春风化雨般的名:时雨。他有一个悯恤苍生的字:慰农。他有一个乡愁绵绵的号:桑根老农。瑞雪春风及时雨,他就是我们安徽全椒人薛时雨。”——这是天长姜培忠先生在文集《下阿札记?雪舞春堂化时雨》的一段文字,带着诗意,亦带着对薛时雨浓浓的敬佩和相惜之情。
《雪舞春堂化雨时》分别以“十年薄宦梦一场”“半百人生归去来”“修到梅花伴醉翁”为目,写出了为官、为师、为文化守护者不同身份下的薛时雨所思所感所为。薛时雨(1818-1885),籍贯全椒县。于清代咸丰三年(1853)中进士,咸丰六年(1856)任浙江嘉兴知县。为官时以社稷民生为上,清廉而自警,怀抱经时济世理想,救流民于水火,开通滁河入江道造福桑梓;为师时学圣贤有教无类,潜心讲学,培养了大量人才。最为作者动容的,是薛时雨不仅为家乡捐资重建全椒襄水书院,后期还为了重建滁州琅琊山醉翁亭、重修丰乐亭,不顾年高躯枯,在玄武湖畔售字募款,终感动世人,得时人帮助,才能让醉翁亭重新与琅琊山共生共存。“愿将山色供生佛,修到梅花伴醉翁”,此愿亦如春风化雨,滋养着琅琊山,滋润着世人的心。
“浙江人在西湖凤林寺后为他建造居舍,取名‘薛芦’;南京人在钟山山麓也建造了一座‘薛芦’纪念他。”这是姜先生在文中所述。然而,当他到全椒工作后,却发现,偌大的全椒县,却没有薛时雨的纪念地。只在远离全椒县城的青龙岗腹地(当地人称砂石岗)——如今的石沛镇周庄的远郊,发现一个破败的小坟茔,那是薛时雨的最终归宿。站在荒冢前,看一抔黄土淹没了百年风云,姜先生的心感到一丝疼痛,为沧桑的岁月,为在他笔尖心中与他一起抒写经史子集、同呼共和的那个经时济世的文人。
他要出资为薛时雨修葺坟墓,要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自己的精神世界,完善自己的理想追求。在做出这个决定时,他的内心无比坚定而丰盈。
2025年8月初,我随王东、陈军两位同事去拜谒薛时雨墓。一路虽暑气渐浓,沿途植物却葳蕤苍翠,生机勃勃。被山路缠绕着抵达青龙岗腹地。下车,走入松木林,见一座高近三米的青石碑,碑面刻着“清故知杭州府薛公时雨之墓”,碑头和四周雕刻云纹。本该要写上薛时雨生平简介和成就的墓碑背面却空无一字,好似在等待有缘人来执笔题就。碑后是一圆形封土墓,径约四米。墓身圆柱状,旧砖垒砌,一米多高,顶以黄土封成半圆,墓顶有零星野草。地面水泥打平,干净整洁,四周新栽松柏,苗虽幼,却现风骨。整座墓园占地面积近三十平米,面积不大,多用原墓砖修葺,古朴而内敛,唯有墓前石碑新中见势,上面刻字雕花深浅清晰,未染风尘。墓碑高大,色墨青,似高门——墓中薛时雨与这个世界的沟通之门。王东说仅墓碑就耗资达万,另拆旧葺新,扩土成园,栽松柏以追思,兼人工劳力,钱财和精力付出难计矣。一个天长人,出资出力为全椒百年前的文人名士修葺墓园,非有赤子之心不可为啊!
站在墓前,一时思绪沸腾,连连感叹:姜先生修葺的何止是一座墓园,他修葺的是文人的精神和风骨,是全椒的文脉和文化。
走出薛时雨墓园,向南行十步,右侧有一心形小湖,被树林半拥在怀。王东指着被荒草淹没的小湖,手臂一挥,落在远处群山上,与陈军一对一答,擘画出一个大好的椒陵文旅蓝图。再往前行数十步,有一棵漆黑老柳,枝桠四散如华盖,柳条垂挂如瀑布。满枝满头柳叶在烈日蒸烤下,竟然碧翠灿然,毫无疲态。当地老人说它已经有五百岁了,是棵奇树。老柳根如龙爪,蜿蜒扎入地下。临地树干粗如石墩,墩间千疮百孔,状如嶙峋怪石。及至半人高处,一株粗柳贴着墩皮从中生长出来,同样呈遒劲之态。传说这株老柳被雷电劈开后,经过雨露滋养,在原树身中长出了一株新柳,即为二代柳。又百年后,二代柳枯竭,在二代柳身上又生发新的柳干,称为三代柳,这才让这棵老柳屹立五百年而不死不倒。
我站在老柳树前,看着犹如从骨头里生发出来的满树的枝桠,连发惊叹,不舍离开。此时,蓝天高远,白云汇聚成峰,有鸟在云下自由飞翔。远山如黛,绵延入天际,白色风力发电杆像时代巨剑,矗立在山顶,直指长天。如此娇美,这椒陵的山河啊,怎不叫人欢喜!一阵风过,垂柳如丝飞舞,老柳树哗哗作响,仿佛在回应风的呼唤,一如百年前的名士薛时雨与当今的姜培忠先生,他们何尝不是这椒陵最美的烟火最美的风!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