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徐州的年味,总绕不开那八样点心。老徐州人叫它们“果子”,是走亲访友的体面礼,是探望病人、孝敬老人的心意,更是孩子们眼巴巴盼了一年的甜头。
日子紧巴的时候,买两样算两样,买四样是四样,若是凑齐了八样,用草纸包成方方正正的棱角,麻绳一扎,提在手里沉甸甸的——那便是顶顶体面的年礼了。
徐州古称彭城,九州之一。彭祖因擅烹野鸡汤得尧帝赏识,在此建立大彭氏国,被后世尊为烹饪始祖。
这份渊源,让徐州的吃食天生带着几分讲究。老八样说是糕点,倒不如说是彭祖传下的方子,一代一代,把甜香做到了骨子里。蜜三刀是头一份。小小一块,面上浮切三道痕,炸得金黄,再浸透蜜饴。咬下去,先是外壳的酥,接着是蜜浆的润,甜得醇厚,一点不腻。据说乾隆皇帝六下江南路过徐州,指名要吃“泰康”号的蜜三刀,食后龙颜大悦,御笔亲题“徐州一绝,钦定贡品。”还有一说,苏东坡在徐州任知州时,友人请他尝新制的蜜糕,见那糕上浮切三痕,随口道:“蜜三刀是也。”一个点心,串起两位帝王名士,这份殊荣,怕也是不多见的。
羊角蜜生得有趣,弯弯的,真像山羊的角。里头灌满了蜜糖浆,外面是酥酥的角壳,再裹一层细细的粉屑。传说楚霸王项羽时就有了它,算下来,竟两千多岁了。拿一个放进嘴里,轻轻一咬,蜜浆涌出来,满口甜香——那甜不是直来直去的,得一层一层地品。条酥金黄酥脆,撒一层白芝麻,入口即化。麻片薄得像纸,香酥脆爽,不粘牙。花生糖最朴实,融化的麦芽糖裹着炒香的花生,切成大块,花生的香和麦芽糖的甜,简简单单地配在一起,却是最耐吃的味道。金钱饼小小圆圆,浑身裹满芝麻,金黄灿灿,真如一枚枚金钱。江米条用糯米面加豆粉,蒸了再捶,捶了再擀,晒干油煎,最后蘸上芝麻松花——工序繁琐得紧,可那滋味,繁琐也值了。
还有一味蜂糕,蜜制的,用面筋、蜂蜜、麻油、果料做成。传说唐朝贞观年间,张建封的宠妾关盼盼所创。这女子能歌善舞,也懂点心,把一腔柔情都揉进糕里,传到民间,成了秋冬润肺的滋补佳品。只是不知道,她当年做这糕时,可曾想到千年后,还有人念着她的名字?
老八样里,桂花酥糖最教人动情。传说苏东坡在徐州那年,黄河决口,洪水直逼城下。他率领军民日夜防守,“庐于城上,过家门而不入。”水越涨越高,眼看要漫过城墙,民间传言,须得年轻女子跳进黄河,水才能退。苏东坡十三岁的女儿苏姑,悄悄焚香祷告,愿舍身救城。祷毕,纵身跃入滔滔黄水。后来,人们在城东南下洪找到她的一只红鞋。城保住了。军民日夜抢险,终于等来水退。为了纪念苏姑,徐州人建了黄楼庙,塑了她的像,年年祭奠。正月十六庙会,赶会的人络绎不绝,尤以妇女为多——“苏姑香火满黄楼,有女如云拥陌头。”人们带去的供品,是白麻桂花酥糖。“酥糖”,不就是“苏糖”么?有人说,那不是巧合。你看那酥糖,长宽高的形状,多像黄楼墙上的砖。
如今,草纸换成了精美的礼盒,麻绳换成了彩带,老八样也不再是过年必备的礼品。超市里琳琅满目的糕点,包装更鲜亮,口味更新奇。可有些味道,是忘不掉的。
那是蜜三刀浸透的甜,是羊角蜜涌出的蜜,是酥糖里藏着的,一个十三岁女孩的体温。是腊月里母亲包果子时的仔细,是提着年礼走亲戚时的欢喜,是守在灶台边,等着那包果子终于拆开时,满屋子的香气。
年味一年年淡下去,老八样的味道,却在记忆里一天天浓起来,浓得化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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