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这地方,五省通衢,南北交汇,山有云龙之雄,水有故黄河之秀。山水养人,也养吃食。南来北往的客商,把四面八方的味道带到这里,又从这里带向四面八方。
日子久了,徐州的美食便有了自己的脾性——既有北方的实在,又有南方的精细,像这城市本身,“北雄南秀”四个字,品得出山水,也品得出烟火。
年味里,这种脾性最是藏不住。
进了腊月,家家户户的厨房就开始热闹起来。蒸的、炸的、煮的、炖的,一样一样排着队登场。在这琳琅满目的年货里,枣糕是顶特别的一样——它不急不躁,得用最慢的功夫,蒸出最软糯的甜。
黄米面,大红枣,就这两样。
米要当年新碾的,黄澄澄的,带着谷香。枣要肉厚核小的,用温水泡开,一枚枚圆润饱满,像玛瑙似的泛着光泽。和面是个细致活,水多了不成形,水少了不够软。老辈人不用秤,全凭手感和眼力,一把一把地试,一碗一碗地添,直到那面团光润柔韧,不沾盆沿。然后便是上笼蒸。
灶膛里柴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蒸汽顺着笼屉的缝隙钻出来,带着黄米特有的香气,一丝一丝,把整间屋子都熏暖了。孩子们就守在灶边,眼巴巴地等着,等那香气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的时候,就知道,快了。
出锅的枣糕,金灿灿的,嵌着一颗颗暗红的枣,像撒了一层的碎玛瑙。刀切下去,软而不散,糯而不粘。送进嘴里,先是黄米的醇厚,后是大枣的清甜,两样味道缠在一起,软软地化在舌尖。那甜不是糖的精白,是粮食和果实自己生出来的,温温润润的,吃到心里,连眉眼都松快了。
乾隆皇帝六下江南,四次在徐州落脚。有人说他是为着徐州的山水,也有人说,是迷上了徐州的美食。这话真假难辨,但有一桩事,地方志里记得分明——他头一回尝到枣糕,便赞不绝口,当即点了头,让徐州府年年进贡。从此,这寻常百姓家的吃食,进了紫禁城,成了宫廷糕点里的头一份。满汉全席排糕点,枣糕名列其中,排在第一位。
这话说来也有意思。宫里的御膳,山珍海味,哪样没有?偏偏这一口黄米蒸枣,能让吃遍了天下的帝王惦记着。想来,真正的好味道,原不在名贵,而在那一点妥帖——妥帖得像是小时候吃过的,像是祖母做过的,像是一入口,就能想起家来。
如今的枣糕,早已不是过年才能见着的稀罕物了。街上的枣糕店,一年四季都开着,门前总排着队。年轻人创新,往里加花生仁、杏仁、芝麻,甚至添上草莓、蔓越莓。形状也变了,有切方的,有搓圆的,有压成小饼的。更好看了,也更丰富了,可老徐州人还是惦记着最朴素的那种——就黄米,就红枣,就那蒸笼里冒出来的,热腾腾的,年味。
听说“大楚家”的枣糕做得最地道,徐州本地三十多家店,全国二十多个省市,一百多家加盟。还申了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这倒是好事。徐州枣糕,走了出去,不用千里迢迢地来,也能尝到了。
只是,不知道那些远方的店里,蒸出来的,还是不是那个味道?
还是说,有些味道,是一定要坐在自家的灶边,等着那一笼热气掀开,看着祖母的手颤巍巍地切下一块,递到你手里,烫得你两只手倒来倒去,才算是真正的枣糕?
我琢磨着,大概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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