奖赏有最实惠的,也有最好的,而我独爱那最美的。最实惠的莫过于发钱、发物,却很快就用完了,了无痕迹;最好的当属升迁机遇,于我而言,却无意义。文人嘛,最看重的是精神的愉悦、心灵的感动,这才是世间最美的奖赏。
2025年岁末,徐州老年大学诗词班的期末联欢会上,崔冬梅学友们邀我“踏雪寻梅”,我自是满口应允。怎知时至“三九”,白雪亦杳无踪迹,唯有腊梅寂然绽放,孤芳自赏。徐州已两三年未见大雪,我只怕梅与雪,终究无缘相逢,暗自思忖:若素雪依旧不至,只能来个“携‘梅’寻梅”,好歹先不辜负“梅”意。
谁知天公不负我,大寒节气前一日,2026年第一场雪飘飘洒洒地落了下来。我欣喜不已地打开手机,想与学友分享这份惊喜,目光先落在一篇文字之上——是王兰芳学友的《梅权》。我好奇地点开,指尖不停地划动屏幕,一行行滚烫的文字跃入眼底,字里行间皆是对我为诗词班辛勤付出的赞许,亦是对我做人格局的认可。心口猛然一暖,那些真挚的肯定撞进心窝,比任何奖状都更动人心弦。原来被人认可的滋味,竟如此甜,这般暖。这浸润心底的嘉许,才是世间最美的奖赏,让我的心欢喜得快要跳出来。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我的心绪尚未完全平复,诗词班的群聊已是热闹起来。有学友告知:天气预报说今夜大雪将至,群里的资深美女、老帅哥们看到信息,纷纷提议共同去踏雪寻梅。忽然想起,次日既是我56岁生日,我私心暗生,顺势在群中说:“明天早上,同往淮海烈士纪念塔,张扬情趣,致敬烈士。”
1月20日,一年之中最后一个节气——大寒,徐州老年大学诗词班11名学友如约相聚于淮塔东门。一夜的大雪覆盖了整个园林,亭台廊榭裹着厚雪,檐角垂着冰棱;苍松翠柏顶着雪冠,枝桠间积雪蓬松。天地间一片皓白,唯有一位学友的大红羽绒服,恰似雪色宣纸上点染的朱砂,鲜妍夺目,为这清冷的雪景,平添了几分喜气洋洋。
我们踏着曲径上的素白绒毯,行至碑林处,竟意外撞见红、黄、白三色的梅蕊,齐齐绽于雪间。红梅胭脂凝雪,开得热烈灼灼;腊梅金蕊缀霜,暗香幽幽浮动,白梅素瓣融雪,清雅宛若绝尘。三梅映雪各展风姿,冷香漫溢。我裹着淡粉色的羽绒服立在梅前,抬手轻扶梅枝时,碎雪纷纷落于肩头,烘托的红梅别有情趣。早有昌玉玲、王红两位学友抬手按下快门,将这梅雪相融的景致,定格成冬日最美的模样。
行至公园深处,一方小小的池塘出现在不远处,众人顾不得雪后路滑,更是忘了年岁,如孩童般奔向池边小桥。小桥卧雪,不染尘埃。大家打卡留念,不忍离去。抬眼间,一座假山盆景赫然矗立眼前,雅致又庄重。假山之上,毛主席亲笔题写的“人民的胜利”五个大字熠熠生辉,笔锋遒劲有力,在蓝天白雪的映衬下,凝聚着沉甸甸的初心与信仰。
公安战线的“老佟头”——佟力望着眼前的字,打开了话端:“1949年7月,为迎接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召开,时任中央军委作战部部长的李涛主持编纂了《中国人民解放战争三年战绩》画册,毛主席为这本画册亲笔题写了‘人民的胜利’的题词 ,假山上的这几个字,便是由此而来。”
“半墙斋主”——崔华宾平时酷爱阅读,此刻凝望着“人民的胜利”几个大字,念及淮海战役的峥嵘岁月,不禁感慨万千。字字句句间,满是对革命先辈浴血奋战的敬佩与动容。一旁的王建军学友,曾亲身奔赴1979年自卫反击战的前线,听着两人的谈论,也缓缓开口讲述起自己当年的经历。那些亲历的烽火岁月、并肩的战友情谊、心中的家国赤诚,从他口中道出,比旁人的讲述多了几分亲历者的真切与炽热,字字千钧,让在场之人皆肃然起敬。
中午,我们在淮塔附近的向阳小院小聚。李文芳学友摆上了自酿的梅子酒,崔冬梅拿出私藏的石榴酒,一黄、一绯,在玻璃盏中相映成趣。女士们端起果酒,三位男士则斟满佟力老师的陈年老酒,众人齐声向我道贺:“生日快乐!”那一刻,我再一次收获了世间最美的奖赏。
三杯果酒下肚,酒意微醺,我请臧志华老师为大家吟哦。吟哦,是中国一种古老的朗诵方式,特别强调汉语平仄声调的不同发音,节奏感强,声音婉转悠扬。崔华宾的诗、佟力的诗,经臧老师口中吟出,平仄错落,余音绕梁。
我的搭档陈克侠班长略带酒意,起身含笑道:“下面,我给大家朗诵一首《落雪听禅》。”她抬眸朗吟,语调婉转,眉间凝着真挚,声声动情。众人听得入神,击节赞叹。
王建军学友笑着看向我:“梅班,你指定一个词牌,我填一首词为你祝贺生日。”我随口应道:“那就用‘南歌子’吧。”
佟力老师本是捷才,听闻我们的对话,脱口吟出一首古风*《踏雪寻梅》:“书记指导员,领兵花木兰。寻梅萦雪处,倩影照夕年。”要知老佟头曾任派出所的指导员,而半墙斋主原是徐州挂面厂的书记,诗句恰是二人的生动写照。
半墙斋主略一沉吟,一首《吟雪》让人赞叹:“物候轮回应有时,春华秋逝莫心灰。谩道严冬无风景,雪中却看二里梅。”
次日清晨,我怀着期待打开手机,一首工整的《南歌子》果然出现在屏幕上:遵冯班指定词牌,试填《南歌子》贺其生日快乐,并祝安康吉祥。
遵冯班 南歌子
王建军
流年花半夏,人生贵淡然。浮云深处匿婵娟。心系诗词歌赋、赖冯班。
轻把书堂扫,辛勤久不烦。徐娘未老在心宽。本想他山攻玉、祝平安。
注:末句意谓,忍痛暂别诗词班,提升一下书法,以别样方式寄情抒怀。
另:梅班本姓冯,众人惯称梅班。
随口一提的词牌,化作这般工整雅致的贺词。从“流年花半夏,人生贵淡然”的懂我,到“心系诗词歌赋、赖冯班”的认可,再到“徐娘未老在心宽”的温润祝愿,字字皆是学友间的惺惺相惜,句句藏着不掺俗套的赤诚。没有华丽的辞藻,却胜千言万语,这份把随口之言放在心上、以笔墨寄情的惦念,比世间任何礼物都更温暖人心。
感动翻涌在心底,化作鼻尖一丝微热,嘴角却不自觉漾起笑意。原来生辰的美好,从不是独属于自己的欢喜,而是被一群同爱诗词、惺惺相惜的人记挂着、珍视着。而这份被惦念、被理解的感动,便是岁月赠予我的最珍贵、最美的奖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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