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春节期间,我回到故乡延寿县城,这座被松花江支流温柔环抱,坐落在蚂蜒河北岸的小城,是我的故乡。在延寿县境内的蚂蜒河,从西到东把全县一分为二,蚂蜒河也是故乡的母亲河。大年初一小城的雪,如期而至。这雪不是北方大雪的狂暴,而是细密、轻柔、如棉絮般无声覆地,把青瓦白墙、柴垛木门、结冰的河面,都裹进一片静谧的乳白里。大街小巷里没有霓虹的喧嚣,只有灯笼一盏盏亮起,红得像母亲缝在棉袄上的纽扣,暖得让人想哭。

  故乡延寿的年,是从腊月二十三“送灶王爷”开始的。那天清晨,炊烟比平日更稠,家家灶台前都摆着糖瓜、豆包、一碗热腾腾的饺子。记得母亲在世时总说:“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她把糖瓜粘在灶王爷画像的嘴上,笑着说:“甜言蜜语,别净说咱家的坏话。”那笑容里,有岁月磨出的皱纹,也有对来年最朴素的祈愿。如今,灶台换成了电磁炉,糖瓜也成了超市货架上的包装品,可那抹红纸黑字的灶神像,仍贴在厨房最显眼处——像一种不肯褪色的信仰。

  除夕的黄昏,是延寿小城最富诗意的时刻。天光未尽,雪已停歇,大街小巷里却渐渐有了人们的叫喊声。孩子们穿着新棉衣,手提着塑料灯罩的灯笼,在冰雪面上滑行,笑声撞在屋檐下,惊起几只觅食的麻雀。老人们围坐在热炕头上,嗑着瓜子闲聊,邻居王叔给我们讲着旧年的故事他对我说:“小二,你爸小时候,因为偷吃供果,被你爷爷追得满院跑,最后摔进雪堆里,脸都冻紫了。”话音未落,满屋里的人都哄笑起来,连窗外的风也仿佛停住,不忍打断这温热的回忆。

  年夜饭,是中国人最重视的一顿饭,也是故乡延寿人一年中最郑重的仪式。虽说没有山珍海味,也没有其它著名的菜肴,却有最深的烟火气。酸菜白肉锅子咕嘟着,香气能飘出三条街;冻梨和冻柿子化在碗里,汁水清甜如童年的眼泪;自家腌的酱肘子,肥而不腻,咬一口,满嘴是时间的味道。记得小时候,母亲总会在饭前点上三炷香,对着祖宗牌位轻声说:“今年平安,孩子们都回来了。”那一刻,屋外寒风凛冽,屋内却暖如春阳,不是因为炉火,是因为全家人团聚了,这时候是全家人最高兴的时刻,也是最热闹的场景。

  初一的清晨,冰雪还没有融化,家家户户开门迎新。邻里间不互发微信,而是直接推门而入,一句“过年好”,胜过千言万语。吕婶提着一篮子粘豆包,李叔扛着一捆红对联,王大爷拎着自家酿的米酒,挨家挨户的送。没有红包,没有礼盒,有的只是手心的温度,和一句“你家孩子考得咋样?”“今年地里收成还好?”这些琐碎的镜头,才是延寿年味的骨血。城东头的供销社是最先热闹起来,红纸、灯笼、噼啪作响的鞭炮,把灰扑扑的砖墙映得喜气洋洋。

  卖糖画的老人支起小摊,金黄的糖汁在石板上游走,顷刻间便化作腾跃的龙、展翅的凤,引得孩子们攥着零钱,眼巴巴地围着。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的焦香,混着新糊窗纸的浆糊味儿,这是延寿独有的年味儿底色。最妙的是腊月廿三那天,家家户户祭灶王爷,甜腻的灶糖粘在红纸神像前,孩子们踮起脚偷吃,大人笑着呵斥,说“粘住嘴,别让灶王爷上天说坏话。”这习俗像一根糖丝,黏住了旧时光,也黏住了游子的乡愁。

  日头西斜时,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了白烟。炖酸菜的酸香、蒸年糕的甜腻、还有新磨豆腐的豆腥气,丝丝缕缕,在清冽的空气中氤氲缠绕。街角的那家老面馆,蒸汽朦胧了玻璃窗,里面传来“咕嘟咕嘟”的炖肉声和阵阵笑声。守着热气腾腾的锅子,人们谈论着陈年旧事,盘算着来年的好光景。小城的脉搏在温热的饭香里,舒缓地跳动。而除夕之夜,家家户户守岁,长辈给晚辈发压岁钱,红纸包着硬币,塞进孩子衣兜,说“压一压,邪祟不敢近。”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屋内炉火正旺,新旧年岁在暖意中悄然交接。

  夜色四合,故乡延寿小城便沉浸在一片温柔的喧嚣中。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窗棂上贴着的剪纸,红彤彤地透着光亮,映着屋里暖融融的笑语。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炸开的光亮瞬间点亮了墨色的天幕,又迅速归于沉寂,只留下淡淡的硫磺味儿和满地碎红。孩子们捂着耳朵,从这家院跑到那家院,笑声像一串清脆的冰凌,在寒夜里叮当作响。老人们则搬出小马扎,坐在门口,眯眼望着远处的灯火,嘴角噙着满足的笑意。正月里,走亲访友的队伍穿梭在雪地上,男人扛着野味,女人提着点心匣子,互相拱手道“过年好”,那问候声里,藏着山林般的厚实与温情。

  零点钟声敲响,新年的第一缕风拂过小城。延寿小城的年味儿,便在这熟悉的烟火气息里,如同脚下踩着的、被无数代人走过的青石板路,坚实而温厚,年年岁岁,绵延不绝。那些习俗,是风雪中的灯盏,照亮了游子归家的路,也温暖了岁月深处的记忆。最动人的是那场“冰灯会”。小城里的冰灯美术工将们,每年除夕前都会带着徒弟,在河畔里凿冰、雕灯。他们不用电灯,只用蜡烛,一盏盏冰灯里,有兔子、有鲤鱼、有福字,还有去孩子们最爱的蝴蝶。冰灯在晨光中晶莹剔透,烛火摇曳,映得雪地如星河倒悬。有人问:“老师,这冰灯能撑多久?”他笑着说,:“能撑到正月十五,就值了。”原来,有些美,不为永恒,只为被看见;有些爱,不为纪念,只为延续。

  正月十五,元宵节,延寿人不放烟花,而是点起“火龙灯”。几十人抬着竹扎的长龙,在雪地上舞动,锣鼓喧天,火光如龙腾空。孩子们追着龙跑,冻红的小脸笑得像初升的太阳。我站在街角,看着这古老而朴素的仪式,忽然明白:故乡延寿的年,不是消费的狂欢,而是记忆的重燃;不是逃离喧嚣的度假,而是回归本真的归途。如今,延寿小城面积越来越大,成片的高楼越来越多,街面上车水马龙,商铺里人流鼎沸,年味却越来越浓。在这座小城里,年,依然有温度。它藏在长辈粘糖瓜的指尖,藏在冰灯里那支微弱的烛火,藏在邻里推门时那一声“来吃口饺子吧”的邀请里。

  我站在蚂蜒河畔,看着风起雪又落。远处,一盏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故乡延寿小城,不喧哗,自有声。它不靠流量博眼球,却用最沉默的烟火,把一个游子的心,轻轻的接住。这,才是真正的故乡延寿小城的年,故乡延寿城,雪落庆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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