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快过年时,无论天气有多冷,母亲总要拆洗被子,拆完,洗好,晾在外面,洗过的被子没一会儿就冻成了一整块。硬梆的一整块布,下面还挂着水滴变成的冻冻丁了,很好玩,但是不能折,不能碰,冻硬了去折,这被面也就断了。
里下河人家有习俗:新人结婚,男女双方都需要准备新被子,女方家大方的,陪嫁过去四铺四盖或者八铺八盖,这可都是财富,大约能用一辈子。结婚的被子要请人做,也不能乱请人,有幸被请来做被子的妇人,一要针线好,手艺精,做得不精致岂不让婆家人笑话?二要福气好。妇人要儿女双全,这样的女人福气好,能给新人带来吉祥。我母亲儿女双全,记得小时候,她经常被请去给新人做被子。大红大绿的缎面,柔软蓬松的棉花,还散发着阳光的味道。母亲粗糙的手在缎面上飞针走线,粗糙与细腻相映成趣。我的母亲手巧,缝合的被子针脚细密匀称,走过的线条如尺子拉过一般笔直,时常受到大家的称赞。记得,邻居孙奶奶嫁女儿时,便请了母亲去帮忙缝被套。同去的还有不少妇人,大家一齐动手,扯的扯、铺的铺、缝的缝……边忙活,边相互打趣着,不时响起阵阵笑声,场面热闹得很。
从早上出太阳,到下午太阳快落山时,母亲会花上大半天的功夫,才能缝好这几套新被子。然后,这些新做的被子叠整齐收在空闲的房间里,表面盖一层大红的毯子免落尘土。一进屋,扑面而来的棉花和布匹的味道,也是喜庆的味道。
结婚前一天,女方将这些崭新的被褥等装上车子送到婆家去,称为送嫁妆。这是大事情,婆家扫庭以待,准备宴席,找本地能说会道的人来相陪。大家寒暄欢笑, 两家原本陌生的人家从此结成亲戚,互相帮衬,其乐融融。
小时候,家里没有那么多余钱每年都准备新被子,所以被子就要经常拆洗、换新鲜的棉花等。
每年的腊月二十后,拆洗被子、缝被子都是我母亲跟我姐姐来做,我也经常在旁边撮撮忙(兴化方言:帮帮忙的意思)。印象中,满院子的阳光里,母亲和姐姐把被子平铺开来,一床被子很大,摊在拼起来的两张大桌子上,一条一条按经纬度缝起来。一针一线地缝得极认真,缝被子有一些讲究,针穿去,穿过中间絮的棉花,但是要点到为止,不能穿透被面,否则不美观。被子又厚,针很难穿, 针脚不能太大不能太小,不能太远不能太近,考验功夫。
有时,我见了心头一暖,兴奋地躺在被子上翻滚着,如同儿时一样向母亲撒着娇。母亲笑着摆手,佯装驱赶,说:“再不起来,我拿针扎了啊……”
调皮的我也想插手帮帮忙,于是母亲给我一根针,一个顶针。我纫好,打结,学着她们的样子去缝,我笨手笨脚缝了几针,总是扎手,一边缝一边嘟囔。
因为动静太大,母亲跟我姐姐就一起看我,想看看我怎么会扎到手的。看到我笨得可爱的样子,她们同时爆笑起来,恨不得在新被子上打滚儿,一边笑一边擦眼睛,眼泪都笑出来了。我一脸蒙,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们。也不记得她们笑了多久,大概是实在笑不动了,终于来给我解惑。原来我把顶针戴错了手——我从小就不会干家务活儿,特别笨。
于是,母亲给我们讲关于笨母女的故事,女儿在外面和面,母亲在屋里缝被子。一会儿,女儿问:“妈妈,水放多了怎么办?”妈妈说:“笨啊,放面。”一会儿, 女儿又问:“妈妈呀,面放多了怎么办?”妈妈说:“放水。”如是几次,女儿说:“妈妈,没有面了怎么办?” 妈妈大怒:“你这个笨孩子,我要不是把自己缝在被子里了,非得出去打你一顿。”
我听了很不服气,我虽然不会缝,但我肯定不会把自己缝在被子里。
如今,被套的问世,大大简化了缝被子的难题。社会在发展,科技在进步,人们的衣食住行大大便利了!洗衣机、烘干机走进了千家万户。但我总念想那些年母亲缝进被子的,除了温煦的阳光,还有明丽动人的旧时光。在那旧时光里,母亲面庞饱满、体力充沛,正是人生的好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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