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好吃不如饺子。腊八这天,老伴包了酸菜馅饺子。她知道我好这口。

  夹起一个刚咬破,热气冒出来的那一瞬间,忽然毫无征兆地想起六十年前那盘饺子。

  那是1966年5月,大兴安岭燃起大火。我们团奉命进山灭火,在茫茫林海之中,同肆虐的山火辗转周旋、殊死搏斗,鏖战整整42天,终于圆满完成任务,不辱军人使命。

  待到大兴安岭烈火熄灭,浓烟散尽,我们裹着满身灰尘,踏着沉沉暮色,从林区返回了嫩江,稍加修整,再乘火车返回齐齐哈尔驻地。

  灭了山火的轻松,抵不过骨头缝里的累。脸上的烟灰擦了好几遍,还是黑一道灰一道,手上的燎泡刚结痂,还隐隐作痛。可上级的话记在心里:进入县城,不能麻烦地方,不许打扰老百姓。

  我们连的晚饭是在一所中学校园里吃的。白菜土豆炖豆腐,里面有肉。馒头是热的,咸菜切得细细的。大伙儿捧着碗,蹲在操场就着馒头扒拉着吃。热汤喝下去,骨头缝里的寒气往外冒,舒服多了。

  大约八点来钟,部队悄悄集合,打算趁夜去车站,悄没声地返回驻地。没人大声说话,聊天都压着嗓子,怕惊了这小县城的宁静。

  可刚出校门,就看见路灯底下站着许多人。三三两两,越聚越多。白头发的老人,抱孩子的媳妇,还有脸上带着稚气的学生。他们手里都提着东西。竹篮里是圆滚滚的鸡蛋,布包里裹着温乎的豆包,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新毛巾、厚实的袜子。

  我们连被安排在整个队伍的末尾,全连已经有一半走出了校门口,人群里挤出一位老大娘。那是一位年过半百、头发已然半白的老母亲,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脚上蹬着一双青面的千层底布鞋。看得出来她走得急,胸口一起一伏,急促地喘着气。手里捧着一个红花搪瓷盘,上面盖着一块白布。

  到了跟前,她掀开布。一股热气“腾”地扑上来,裹挟着温热的饺子香气,一股脑地往鼻腔里钻。盘子里盛着的是刚出锅的饺子,一个个圆滚滚、胖乎乎的,鼓胀着饱满的褶子,白生生的面皮还蒸腾着温热的白气,氤氲着淡淡的面香与肉馅的鲜气,一看便是赶时间包好、即刻下锅的。

  “来,孩子们,快,趁热尝尝。”老大娘的嗓音有些沙哑,眼神却朴实又恳切。她往前探了探身子,把托盘递得更近,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晓得你们刚到就要走,我在家赶紧张罗着包的,就想让你们临走前,能吃上一口热乎的。总算让我赶上了!”

  此时我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湿了。连日来战山火、斗严寒的疲惫与清苦,在这缭绕的热气与醇厚的香气里,竟都淡了下去。

  我们推辞,说部队有纪律。可老大娘格外执拗,不由分说,硬是把托盘塞到了眼前一位年长战士的手里。

  “这又不是啥值钱东西!就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为了护我们的林子、守我们的家,连命都不顾,吃我几个饺子,算啥?”这话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

  周围的群众也围上来劝:“拿着吧,孩子们!”“吃口热乎的再上车!”

  望着大娘恳切的目光,连长眼眶微微泛红,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刻,大家都读懂了连长的心事。他也是山东人,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这份乡音乡情的触动,半点不假。只是连长点头,并非全然出于同乡情谊,即便这份情感真切存在,更重要的,是他不忍心辜负大妈一片滚烫的热心。倘若真的让老人家把饺子端回去,这份好意被生硬回绝,大娘今晚要失眠的。

  我们挨个上前,每人拿一个。我离得近,也拿了一个。轻轻咬开,味蕾告诉我,是酸菜肉馅的。汤汁鲜,面皮软,从舌头一直暖到肚子里。身上的寒气,还有这四十多天的乏,都化在这口热乎里了。

  大娘看着我们吃,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夜越来越深,风有点凉,可空气里全是饺子香。这香味混着乡亲们的目光,在黑夜里头,格外暖。

  我们朝大娘,朝乡亲们,郑重地敬了军礼。这军礼,是谢百姓的牵挂,是敬人民的信任,更是我们守好这片土地、护好万千乡亲的誓言。

  火车开了,站台上的影子越来越小。那盘饺子,不是啥山珍海味,就是老百姓给的一点热乎,烙在心里头,一辈子没凉。

  如今吃着眼前老伴煮的酸菜饺子,当年的那股热乎气,好像还在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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