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百姓有些口头语,非常传神,表达直指问题的核心,比如“瞎瘦”。
我们舒家巷里有个身长、脚大、背驼,还瞎了一只眼的男人,人们都习惯叫他“瞎瘦”。最初是从谁的嘴里喊出来的,无从考证。瘦长个头的,兴化老话叫“瘦猴子”;瞎了一只眼的,通常又叫“独眼龙”。于是,不得不佩服第一个喊“瞎瘦”的人,用语高度凝练、概括、传神,岂止瞎廋,观其形,还有“虾瘦”的谐音,真是堪称一绝。
儿时印象中,瞎瘦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和他的奶奶一起住在巷东尽头门朝北的一间小屋里。那间小屋,是靠沧浪河堤建的。小屋的南墙就是河堤,另三面以土坯围住,屋顶用麦草抑或稻草苫着,类似于瓜田里看瓜的小屋,街坊人戏称这种矮扑扑的小屋为“趴趴屋”。进得屋来,光线阴暗,一张大床靠北墙(河堤)支着,屋子里散发着一股潮湿泥土暖熏熏的气息。
童年的眼里,瞎瘦是我家里的常客。他进了院子,轻手轻脚,一只眼睁着,一只眼闭着,鸡们、鹅们、鸭们,觅食、争斗、游走,各行其是,还有趴在地上摇摇尾巴的小狗黑子,都像没看到他一样。瞎瘦进得屋来,随便找个凳子坐下了,对着我们这些屁事不懂的孩子,开始讲一些道听途说来的段子。那些段子,知识性不强,信息量也不大,而且,因为瞎瘦的表达能力有限,常常讲得一鳞半爪的,听起来不明就里。比如,其中有一段是,“十八岁的父亲生了十八岁的儿子,十八岁的儿子又生了十八岁的孩子,三个都是十八岁”。为什么三个都是十八岁?我们都听糊涂了。他口气肯定地说,是三个十八岁,还解释了几句。但在当时的我们看来,那几句断断续续的解释,丝毫不能回答我们心里的疑惑,再看他的表情知道,即使再盯着问,也不会问出什么来了。因为瞎瘦没上过学,他所知道的,都写在脸上,挂在嘴里了。
瞎瘦还到谁家串过门?不知道。但这个没有父母疼爱的少年像土坷垃一样皮实地生存着,身上好像也没有沾染什么恶习。也许吸引他的,除了我家这种平和的氛围外,别的地方,他也无处可去,或是去了,也不怎么受人待见。恶少们,巷子里还是就有那么几个的。那天,家里远道来了个漂亮姑娘,是我小伯的坚定不移的追求者。姑娘穿着花连衣裙,讲着一口的普通话,带来了一片青春的、新鲜的气息。瞎瘦那天来了,坐了一会儿,又走了。漂亮姑娘歌唱般的腔调随后响起来:刚才来的那个独眼龙是谁?第一次听到“独眼龙”这个词,还是用在这样一个鲜活的人身上,不知怎的,在我们幼小的心里,感觉到了一丝不友好的东西,怎么呢?今天能够找到合适的词儿了,或许,这就叫刻薄。对于瞎瘦从小没有父母的,跟着孤苦的老奶奶,在河堤边的“趴趴屋”里长大的苦难少年,不管怎么说,这样的称谓是不宜的。因为,在当时我等的知识结构里,独眼龙,似是土匪电影或是小说里,一些个穿着黑色的对襟褂子,理着中分头,长着罗圈腿的二狗子类的人才会这么叫的,与眼前这个虽然瞎眼驼背,但依然性格温良的少年比起来,怎么也说不到一块去。或是确实有些自惭形秽,漂亮姑娘在我家那些日子,瞎瘦不来了。
小,建。瞎瘦对着我喊着,失明的那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那细缝两端向下弯着,充满了笑意。喊过我的名字、接下来无话。似是为喊而喊。童年的生活里,瞎瘦是一个自然的存在,没什么故事,也没什么波澜,就像水缸边的一只干瓢,窗户底下的一只丝瓜,自自然然地存在着。母亲,对这个无父无母的少年充满了怜爱。不止一次地对我们说,怪可怜的。母亲的悲悯之心影响了我们,不管什么时候,瞎瘦大哥哥到家里来,总是受到友善的对待。瞎瘦什么时候失去父母的?为什么一只眼睛瞎了?他的个子并不矮,但背为什么驼了?他的颤巍巍的小脚老奶奶——一直在趴趴屋里活着,那么,他的爷爷呢?这祖孙俩是怎样把日子一天天挨下来的?童年的时候,对此基本上一无所知。
瞎瘦的奶奶死了。办丧事的那天,巷子里许多人围着看热闹。瞎瘦披麻戴孝,跪在那儿,悲痛欲绝地连声哭喊着,奶奶!几个人把他从地上架起来,又有几个人上来,把棺材抬走了。挤在人群里,听着他嘶哑的哭声,心里倏地紧了一下,瞎瘦,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亲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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