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提笔写年画,忽有一念撞心怀。一来,腊月已至,旧岁的脚步正循着风的节拍,步步走近;二来,整理手机里去年的旧照时,一张在梅河口知北村拍下的影像,竟无端牵住了我的目光,让那些沉淀的年味,霎时漫上心头。那是一处复刻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农村供销社,最惹眼的,莫过于柜台上方挂满的一幅幅色彩鲜亮的年画,也正是这抹鲜亮,勾起了我写年画的兴致。

  我若提笔写年画,落笔处,该是旧时光里那堵糊着报纸的土墙,是腊月里四处漫溢的暖,是贫瘠岁月里,兀自开在墙上的一簇簇鲜亮的花。

  年画的根,埋得深。追溯年画的前世,大抵要回到东汉年间的“桃符”。那时人们相信,桃木能驱鬼辟邪,便在桃木板上刻绘神荼、郁垒两位神将的大名,于元日悬挂门前。这朴素的信仰,经过唐代的佛光浸润、宋代的市井滋养,渐渐脱胎换骨。宋代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中记载:“近岁节,市井皆印卖门神、钟馗、桃板、桃符及财门钝驴、回头鹿马、天行帖子。” 

  读这段文字时,我总想起姥姥家旧门板上那幅褪色的门神,铠甲的纹路虽已模糊,眉眼间的威严却依稀与古籍描述的模样相契。可见那时,木版印刷的年画已是汴梁街市的寻常风物。到了明清,年画真正迎来了它的黄金时代——天津杨柳青、苏州桃花坞、山东潍坊杨家埠、四川绵竹,四大年画产地如四颗璀璨的明珠,各自闪耀,又交相辉映。它最早不是供人赏玩的画,而是贴在门上的桃符,藏着古人对天地的敬畏,对家宅平安的祈愿。王安石那句“总把新桃换旧符”,说的便是它最初的模样。桃木刻上门神,一年一换,既挡住了穿堂的风寒,也安稳了人们心里的慌。后来,桃符变成了红纸写就的春联,再往后,才有了“年画” 这个名字。清代的笔墨里记着:“扫舍之后,便贴年画,稚子之戏耳。”原来打那时起,它就成了年节里的小欢喜——专哄得孩子眉眼弯弯,也能暖透大人的心房。

  我的奶奶和姥姥住在同一个屯子里。每年寒暑假,我都会回到这片乡土。由于在姥姥家我是独苗,多半时候我都依偎在她的身旁。小时候的年,没有彩灯闪烁,没有琳琅的年货,春联和年画,就是年味的当家主角。春联的红底黑字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什么“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园”“抬头见喜”……看得久了,便觉寡淡。可年画不一样,它是腊月里的一抹艳色,是穷日子里的一点甜。在童年的记忆里,年画是春节最隆重的仪式之一。腊月二十八,我的姥爷会带着我去赶大集,从集市上带回几张年画。我勤快的把它们打开,姥爷喜欢《五谷丰登》,硕大的麦穗、金黄的玉米,象征仓廪充实;姥姥则看中《寿星图》,她指着画上的南极仙翁,喃喃念叨:“添福添寿”;而我则盯着《老鼠娶亲》笑得前仰后合——那队吹吹打打的鼠辈,抬着花轿,俨然人间景象,诙谐中透着生活的智慧。

  我记得那个年头的供销社,也是年根底下最热闹的去处。黑漆漆的柜台高得很,我们踮着脚尖,抻长脖子往里瞅。除了家家户户离不了的灯油、盐巴、针头线脑、糖果点心,最勾人眼的,要数顶棚下挂着的一排排年画。麻绳横七竖八地扯着,画儿一张挨着一张,红红绿绿的,热热闹闹,把整个屋子都填的满满当当,漾着浓浓的年味儿。那柜台上方的年画,和多年后在知北村见到的模样,竟隔着几十年的光阴,撞了个满怀。有抱着红通通大鲤鱼的胖娃娃,脸蛋儿红扑扑的,像两颗熟透的红苹果;有一手拄着龙头拐杖、一手捧着寿桃的老寿星,脑门儿锃光瓦亮,身边总绕着翩跹起舞的仙鹤,伴着温顺乖巧的小鹿;更有数不尽的历史故事跃然墙上:《西游记》里,孙悟空大闹天宫、三打白骨精,透着一股冲天的英雄气概;梁山伯与祝英台,化蝶成双、缠绵悱恻,道尽了千古不渝的儿女情;还有哪吒闹海的无畏、八仙过海的神通、武松打虎的勇猛、嫦娥奔月的幽邈……这些画儿,将神仙的逍遥自在、古人的侠骨柔情、鬼狐的奇幻幽渺,一股脑儿搬进了庄稼院的土墙上,把寻常的日子也染上了几分传奇色彩。

  还有“旭日东升”,一轮金灿灿的红日跳出地平线,把寒冬腊月的天也映得暖烘烘的;“鹏程万里”,雄鹰振翅高飞,翅膀下卷着云,载着庄稼人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远方梦;“喜上眉梢”,红梅映着白雪,喜鹊站在枝桠上,尾巴翘得老高,仿佛下一秒就要喳喳地唱出声来。记得卖年画的叔叔曾指着那幅“岁寒三友”的画告诉我,松、竹、梅,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骨气,不畏严寒,不肯低头。那时的我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顾盯着画里鲜亮的颜色看,却不知道,那些画里的吉祥话,那些藏在纸墨里的精神头,早已像一颗颗种子,悄悄落进了心里。

  姥姥总说,过日子,就得有个盼头。年画,就是那个盼头。再斑驳的土墙,再简陋的屋子,一贴上年画,立刻就活泛起来。除夕的黄昏,姥姥总会用一把高粱头扎成的扫帚,把两扇木门掸得纤尘不染。姥爷站在板凳上,用浆糊在门上细细涂抹,那层乳白色的黏稠液体,像是要把过去一年的风尘都封存在木纹深处。然后,他展开一卷红艳艳的纸——年画,轻轻贴上,用手掌从中心向四周抚平,那些褶皱与气泡在掌心下渐渐消散,仿佛将一个春天熨帖地铺展开来。门神秦琼与尉迟恭就这样在左右对望了三百多个日子,他们的铠甲锃亮,目光如炬,胡须根根分明。门楣上,“童子抱鱼” 的年画娃娃咧嘴笑着,胖乎乎的脸蛋像刚出锅的馒头,鲤鱼在他怀中活蹦乱跳,鳞片闪着金粉的光芒。回到屋里,姥爷便将一张张众人偏爱的年画,细细张贴在刚用新报纸裱糊妥帖的墙面上。贴罢,他退后几步,敛目端详,那神情专注又郑重,竟不逊于鉴赏家在审视一幅传世的稀世珍品。“齐了。”他低声道,眉眼间漾着暖意,“年来了。”是啊,年画便是如此,以最直白热烈的色彩与图景,声声宣告着中国最古老节日的款款降临。它不需要装裱,不讲究悬置,只需一刷子浆糊,便能将整年的祈愿与欢喜,牢牢粘在烟火缭绕的日子里。胖娃娃抱着大红鲤鱼,是 “连年有余”;老寿星身边跟着仙鹤白鹿,是“福寿安康”;《百子图》里的孩童嬉闹,是家家户户盼的人丁兴旺。那些画,不用讲什么大道理,只看一眼,心里就暖烘烘的,仿佛日子真能像画里那样,过得红红火火。

  我也见过带着时代印记的年画。长辈屋里贴过的,是工人在厂房里挥汗的模样,是农民扛着锄头笑的脸庞,那是建国后五六十年代的人,对建设新生活的热望。那些画里的人,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朴拙的诚恳,和我们村里的大伯、叔婶,竟有几分相像。原来年画从不是高高在上的画,它画的是神仙旧事,也是人间烟火,是我们身边的日子。而最让我心头熨帖的,是那些绘着寻常烟火的年画。比如40岁那年,我回乡见过一幅《谁又替我把雪扫》的年画。厚雪盖满庭院,军属老大爷推门愣住——院子已干干净净,木门后藏着几个系红领巾的孩子:稍大的男孩捂嘴憋笑,小脑袋瓜探出来张望,小姐姐伸手阻拦藏着得意,小不点踮脚回头似有脚步声传来。朴拙的颜料里,藏着做好事不留名的热乎气,像极了村里的伙伴与长辈,没有遥不可及的距离,只有伸手可触的温暖,让我懂得高尚藏在寻常善举里。

  小时候去串门,大人们围坐在炕沿,念叨着年成、工分和柴米油盐,嗡嗡的声响漫在屋里,墙上的年画就安安静静贴着,成了日子里最鲜活的背景。

  后来,我去过杨柳青古镇。那里的年画,是刻在木板上的传奇。杨柳青年画,堪称年画中的“工笔”。我见过一幅《莲年有余》,那孩童的眉眼细腻得能数清睫毛,衣褶的线条流畅如春水,花瓣的晕染层次分明,连荷叶上的露珠都仿佛要滚落下来。画师们先在木版上刻出墨线,再手工填色,一张画要套印七八次,最后由技艺精湛的女工“开脸”——用细笔在娃娃脸上晕染腮红,点染朱唇。那一抹红,点在粉白的面颊上,如同唤醒了整个画面,让年画有了呼吸。除了杨柳青,苏州桃花坞年画更显文人气息,色彩清雅,线条飘逸,常取材于昆曲传奇、姑苏八景,带着江南水乡的氤氲水汽,看一眼就像饮了杯温软的碧螺春;山东杨家埠年画则粗犷豪放,色彩浓烈如高粱酒,门神往往比真人还高,瞪圆的眼睛、张开的须发,透着一股子齐鲁大地的刚烈与质朴,瞧着就让人心里敞亮。《五子登科》里的娃娃,穿着鲜亮的衣裳,或捧书卷,或追彩蝶,眉眼灵动得像要跳出来;《仕女图》里的女子,鬓发如云,衣袂飘飘,一笔一画,都藏着说不尽的细腻功夫。看着老师傅捏着刻刀,在木板上细细雕琢,刀锋起落间,人物、花鸟便有了模样;再蘸上油墨一刷,宣纸一铺一按,一幅年画便跃然纸上。那一刻才懂,从前贴在农家土墙上的那些画,原来都裹着这般沉甸甸的匠心。

  年画是农耕文明的图腾。它的题材,像一部用色彩写就的民间百科全书。驱邪纳福的,有门神、钟馗、灶王爷;祈子求寿的,有麒麟送子、天仙送子、麻姑献寿;喜庆吉祥的,有花开富贵、竹报平安、连年有余;历史故事的,有三国演义、水浒英雄、精忠报国。甚至还有反映时事新闻的,比如清末的《上海火车站》,画面上火车冒着浓烟,人群熙熙攘攘,那是古老的农业中国对工业文明的惊奇一瞥。每一幅年画,都是一个愿望的具象化,一个故事的浓缩版,一种价值观的通俗演绎。年画的美,美在它的“俗”。这俗,不是低俗,而是世俗,是深入民间每一寸肌理的大俗大雅。它不讲透视,不求写实,人物可以比山还大,鱼儿可以游在天上,色彩可以红绿对比到刺眼,却自有一种天真烂漫的和谐。它用夸张的造型、饱和的色彩、吉祥的寓意,直抵人心最朴素的渴望——对平安的向往,对富足的期盼,对子嗣的希望,对美德的推崇。这种美,不经过学院派的规训,不迎合文人画的清高傲岸,它属于市井,属于乡村,属于每一个在尘土里打滚却仰望星空的普通人。

  这些年日子宽裕了,土墙早换成了瓷砖墙,后来又刷上石灰、涂上涂料,墙面亮得能照见人影。而曾经贴在墙上的年画,却渐渐没了踪影。它被装裱精致的名人字画替代,被印刷精美的装饰画覆盖,像一场褪色的旧梦,悄悄藏进记忆的角落,和那个靠报纸糊墙挡风、靠年画添喜寄念想的年代,一同走远了。然而,年画终究是慢慢淡出了现代人的生活。当防盗门替代了木门,门神便无处栖身;当玻璃窗贴上静电窗花,年画的阵地便又失去一块;当孩子们的娱乐方式变成手机和平板,那些画中的故事便不再具有吸引力。曾经红火的年画作坊,如今多成了博物馆里的标本,或是旅游景点里的表演项目。老艺人握着刻刀,在梨木板上精雕细琢,可他们的身后,鲜有年轻的学徒。机械化印刷的年画虽然便宜快捷,却少了手工的温度,那层层晕染的色彩,那笔笔勾勒的神情,在机器的轰鸣中化为千篇一律的复制品。

  可总有人舍不得。他们把年画印在笔记本扉页,刻在书签一角,让传统的红与金,悄悄融进现代的生活日常;他们把活泼的动漫形象绘进年画的构图里,让古老的木版纹路,也沾染上几分年轻的朝气。我曾见过一款文创胶带,印着杨柳青娃娃的笑脸,贴在手账本上,竟成了年轻人追捧的国风好物;还有设计师将 “连年有余” 的图案简化,做成简约的手机壳,传统吉祥意趣与现代审美撞个正着。每逢春节的民俗展上,总能看见老师傅现场操持着印年画,围观的人群里,有鬓发斑白的老人,也有睁着圆溜溜眼睛的孩子。

  我曾在杨柳青的年画博物馆里,见过一位老艺人演示套印技艺。他手持棕刷,蘸了墨汁,在雕版上均匀涂抹,覆上宣纸,用趟子从中心向外轻轻碾压,然后揭起 ——墨线清晰如发,力透纸背。他重复着这个动作,眼神专注而平静,仿佛在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我问他:“您希望年画能回到每家每户的门上吗?”他停下手,沉默片刻,说:“回不去了。但只要还有人记得,还有人在印,这门手艺就不会死。它不是用来贴在门上的,是贴在心里头的。”这番话,如醍醐灌顶。年画的衰落,或许并非全然是悲剧。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从家家户户的门扉,转移到了文化记忆的殿堂。它不再是生活的必需品,却成为精神的乡愁。我们在博物馆里凝视它,在书籍里阅读它,在文创产品上触摸它,这些都是在进行一种文化上的“寻根”。那些鲜艳的色彩、朴拙的线条、吉祥的图案,早已化作文化基因,融入我们的血脉。即使不再张贴,我们依然记得“年年有余”的祝愿,依然理解“花开富贵”的寓意,依然在春节时渴望那一抹中国红带来的温暖与希望。

  也许,年画的未来不在于复古式的回归,而在于创造性的转化。那些经典的形象——胖娃娃、大鲤鱼、牡丹花,可以与现代设计结合,出现在帆布包、手机壳、表情包上;年画的故事性与装饰性,可以为动画、绘本、公共艺术提供灵感;它的制作工艺,可以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在体验式的传承中焕发新生。年画的精髓,从来不在其形式,而在于其精神内核——用最热烈的色彩,装点最平淡的日子;用最朴素的愿望,支撑最艰难的时光;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去年春节,社区办了场迎新春活动,给大家备好了手工木版年画的材料包。栗子黄的梨木版、锋利的刻刀、厚实的棕刷、明艳的颜料,再加上绵软的宣纸,样样齐全。 

  我跟着视频里的步骤,笨拙地在木板上刻起简单的“福”字。刻出的线条歪歪扭扭,算不上好看,可当第一抹朱红透过木板印在宣纸上,一个憨拙的“福”字慢慢显形时,心里漫上来的欢喜,竟和儿时看姥爷贴年画时,他脸上的神情一模一样。 

  指尖抚过宣纸细腻的纹路,忽然就懂了当年姥爷仔仔细细抚平年画褶皱的那份郑重——原来那哪里是贴一幅画,分明是把藏在心里的盼头,一笔一画、一寸一寸地,熨进了寻常的日子里。

  我若提笔写年画,写的便不只是一纸斑斓的画。是儿时踮着脚尖,仰着头看画的满心欢喜;是长辈贴年画时,抚平边角的那份郑重;是贫瘠岁月里,那一点点照亮寻常日子的暖。它曾是贴在墙上的祈愿,是藏在画里的文脉,是刻在心底的,关于家、关于年、关于旧时光的念想。那些贴在泛黄旧报纸上的红通通的梦,曾在物质匮乏的日子里,给予我们最踏实的精神慰藉,把忠义、善良、奉献这些老辈人的朴素教诲,悄悄种进了一代人的心底。尤其是门后那冻红的小脸,阶前那扫净的积雪,寻常光景里,偏生暖得能化掉整个寒冬的冷清。

  原来最深刻的记忆,从来不是刻在坚硬的石碑上,而是印在薄薄的宣纸上。一张年画,便替一个时代挡住了岁月的荒凉,孕育出岁岁年年的温暖。那一刻我明白,年画从未真正离开。它活在我们的文化记忆里,活在每一次对传统的回望中,活在每一个中国人对“年”的期盼里。门上的年画或许会褪色、会剥落,但门上的春天,永远都在。依旧鲜亮如初,温暖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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