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在长沙干机场扩建工程,转眼已是第三个冬日。长沙的冬,湿冷得钻骨头,风裹着湘江的水汽,刮得工地的铁皮棚“哗啦啦”响,俺总盼着一场雪,盼着雪落之后,能寻着几枝寒梅,解解这冬日的清寂,也慰慰俺这异乡人的牵挂。
昨儿夜里,雪悄无声息地落了,不像北方的雪,轰轰烈烈铺天盖地,倒像揉碎的月光,轻得、软得,一片一片,落在工地的脚手架上,落在老巷的青瓦上,落在岳麓山的黛色山峦上,清晨醒来,整个长沙,都裹上了一层薄薄的莹白,温柔得不像话。
俺放下手里的扳手,裹紧洗得发白的棉袄,踩着积雪,一步步往岳麓山的方向去。积雪不算厚,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像谁在耳边轻声絮语,凉丝丝的雪粒落在发间、肩头,不刺骨,只添了几分清冽,就像俺娘生前说的,好雪都是软的,懂人心,不扰人。
沿途的香樟,还攥着深绿的叶子,雪落在枝叶上,青瓦白霜,相映成趣。路过梅溪湖旁的老巷,见卖热姜枣汤的阿姨,正冒着热气舀汤,她裹着藏青色的棉袄,眉眼间满是暖意:“大兄弟,寻梅去?半山腰的朱砂梅开得正好,雪一衬,香得很哩!”俺接过一碗热汤,指尖瞬间暖了过来,热汤滑进喉咙,从心口暖到四肢百骸,这暖意,像那些平凡日子里的细碎温柔,不张扬,却足够熨帖人心。
顺着石板路往上走,越靠近山腰,梅香越浓。不是那种张扬的香,是清冽的、绵长的,混着雪的寒气,一点点钻进鼻腔,沁人心脾。转过一道弯,忽然就见着了那片梅丛——朱砂梅缀满枝头,艳得不俗,红得纯粹,花瓣上凝着细碎的雪粒,像撒了一层碎银,风一吹,雪粒簌簌落下,花瓣轻轻颤动,美得让人心颤,这景致,竟有几分“你是人间四月天”般的温婉,却又多了几分冬日独有的清绝。
俺放缓脚步,轻轻走近,生怕惊扰了这雪与梅的邂逅。枝头上的梅,有的含苞待放,裹着一层薄雪,像藏着满心的欢喜,不肯轻易绽放;有的已然盛开,花瓣舒展,雪落在花瓣上,红与白相映,柔中带刚,像极了俺们干工程的人,看似平凡,却能扛得住风雨、耐得住严寒。俺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冰凉的触感里,藏着一丝微弱的暖意,那是生命的力量,是寒冬里不肯低头的倔强。
不远处,有位白发老人,正举着相机拍梅,他裹着厚厚的围巾,眉眼间满是温柔,嘴里轻声念叨着:“雪落梅开,年年如此,这梅啊,最懂坚守。”俺凑过去,跟老人搭话,老人笑着说:“我在长沙住了一辈子,每年雪后都来寻梅,这梅,不像别的花生在暖春,偏要开在寒冬,越冷越艳,越寒越香,就跟咱长沙人似的,骨子里藏着一股韧劲。”
听着老人的话,俺忽然想起远方的娘,想起娘生前种的那株腊梅,每到寒冬,也会这般热烈绽放。娘总说,做人要像梅,不娇贵,耐得住冷,守得住本心,哪怕身处绝境,也要开出属于自己的花。这话,像那些绵长的牵挂,缠缠绕绕,落在心底,暖得发烫。俺掏出手机,给娘拍了一张梅枝的照片,轻声说:“娘,长沙的梅开了,雪落在上面,可好看了,就跟你种的那株一样香。”
雪还在细细密密地下着,梅香愈发浓郁。俺坐在梅丛旁的石阶上,握着手里还带着余温的姜枣汤碗,望着漫天飞雪、满枝寒梅,忽然觉得,这冬日的清寂,都被这梅香与暖意驱散了。长沙的雪,是温柔的,长沙的梅,是坚韧的,长沙的人,是热忱的,就像藏在笔墨里的诗意,烟火间的温情,心底里的绵长牵挂,都藏在这踏雪寻梅的时光里,藏在这平凡的日子里。
俺干工程半辈子,走南闯北,见过太多风雨,吃过太多苦,可每当看到这样的梅,这样的烟火温情,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这梅,开在寒冬,却暖了岁月;这雪,落得无声,却润了人心;这平凡日子里的细碎温暖,看似微弱,却能支撑着俺,一步步往前走,守着初心,扛着责任,就像这梅一样,在风雨中坚守,在寒冬里绽放。
夕阳西下,雪渐渐小了,余晖透过云层,洒在雪地上、梅枝上,泛着淡淡的金光。俺站起身,折了一小枝开得最艳的梅,小心翼翼地攥在手里,往工地的方向走去。梅香萦绕在鼻尖,暖意藏在心底,俺知道,这场踏雪寻梅,寻到的不只是满枝寒梅,更是岁月的温情,是生命的坚韧,是平凡日子里最动人的希望。
在长沙,踏雪寻梅,寻的是一份诗意,一份温情,一份坚守。雪落梅开,岁岁年年,这梅香,会伴着湘江的风,萦绕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这坚守与温情,会刻在俺的心底,伴着俺,在平凡的岗位上,像梅一样,耐得住寒,守得住香,开出属于自己的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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