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打小就喊爹娘,喊了几十年了,不是啥刻意的事儿,张嘴就来,比喝院里的井水还顺。这俩字裹着老家的烟火气,沾着灶膛里没散尽的柴火味,混着爹锄头把上的泥土香——那锄头把,是俺十岁那年,跟着爹一起磨的,磨得光溜溜的,上面还有俺刻的歪歪扭扭的小印子。爹娘这俩字,刻在骨头里,从来不用琢磨,早上趴在窗台上喊一声“爹”,院门口就传来他粗嗓门的应声,带着刚下地回来的疲惫;喊一声“娘”,灶房里就飘来她的声音,“就来就来,饭快熟了,给你留了热馍”。
老家的日子,就绕着爹娘的身影转,没啥惊天动地的,全是碎碎的小事。天刚蒙蒙亮,鸡刚叫头遍,爹就扛着那把旧锄头下地了,俺趴在窗台上,揉着惺忪的睡眼喊“爹,早点回,别累着”,他回头挥挥手,不说话,脚步踏在田埂上,“咯吱咯吱”踩碎露水,裤脚沾着泥点,背影在薄雾里,慢慢挪向地里。娘呢,总守着那个老灶台,蒸馍、擀面、熬小米粥,俺放学回家,扔下书包就往灶房跑,扯着她的衣角喊“娘,饿了”,她就笑着,从锅里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条,粗瓷碗边缘还有个小豁口,碗里卧着俩荷包蛋,油花飘在上面,还撒了点葱花——那葱花,是娘在灶边种的,嫩得很。俺捧着碗,吸溜吸溜地吃,香得直咂嘴,娘就坐在旁边,看着俺吃,一边擦灶台,一边念叨“慢点儿,没人跟你抢”。那时候俺不知道啥叫“爸妈”,只觉得爹娘这俩字,是天底下最亲的称呼,比蜜甜,比冬天的棉袄还暖,喊一声,心里就踏实。
后来俺长大了,要去城里打工,临走那天,天还没亮,娘就起来忙乎了,把俺的帆布包塞得满满当当,蒸馍、腌咸菜、煮鸡蛋,还有她连夜缝的布垫,怕俺在城里坐公交硌得慌。爹送俺到村口的老槐树下,那棵树,是他当年亲手栽的,如今枝繁叶茂。他拍着俺的肩膀,手糙得很,磨得俺肩膀有点痒,嘴里念叨“在外好好的,别想家,别舍不得吃,缺钱就给家里打电话,爹娘有”。俺点点头,想喊“爹娘,放心”,可话到嘴边,嗓子有点发紧,转身就不敢回头,怕看见他们站在村口的身影,怕眼泪掉下来——俺知道,他们会站在那儿,一直看着俺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为止。
到了城里,听身边的人都喊“爸妈”,洋气得很,可俺喊不出口。第一次给家里打电话,对着话筒,憋了半天,才笨笨地憋出“爸…妈,你们吃了没?”,那俩字,说得别扭极了,跟嚼了生红薯似的,噎得慌。电话那头静了一瞬,接着就传来娘的咳嗽声,然后是她熟悉的调子,“吃了吃了,你咋样?城里冷不冷?工作累不累?”,爹在旁边凑着嘴,抢过电话,声音有点急,“别舍不得吃,多买点肉,别亏着自己,要是受委屈了,就回来”。挂了电话,俺摸出兜里娘塞的干馍,硬邦邦的,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那时候俺才知道,原来爹娘和爸妈,是一个意思,只是换了个模样,藏着点城里的洋气,也藏着点距离,可裹着的,还是那份热乎的牵挂,一点都没变。
城里的日子,忙忙碌碌,上班下班,挤公交,加班加点,累得时候,就躲在出租屋里,关着灯,偷偷喊一声爹娘,喊完,心里就舒坦多了,跟回到了老家,回到了他们身边似的。偶尔跟爹娘打电话,还是忍不住喊回“爹娘”,他们也从来不计较,俺喊啥,他们都应,那应声里的欢喜,隔着千里路,都能摸到。俺也试过教爹娘,让他们喊俺的小名时,也学着城里人的样子说“爸妈喊你”,他们笑,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一起,说“老了,学不会了,还是喊爹娘顺嘴,喊了一辈子了,改不了喽”,俺也笑,可心里酸酸的,鼻子一酸,眼泪就差点掉下来。
再后来,俺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一年也就一两次,爹娘也老了,老得跟院里的老槐树似的,添了好多皱纹。爹的腰弯了,再也扛不动那把旧锄头了,头发白得像院里的棉花,走路也慢了,脚步蹒跚;娘的眼睛花了,缝衣服要凑着灯,眯着眼睛,针总扎到手,手上的老茧一层叠一层,摸在俺的手上,糙得很,却暖得俺心口发烫。俺推开门,还是那句脱口而出的“爹娘,俺回来了”,没有半点犹豫,就跟小时候一样。娘就赶紧拉着俺的手,往屋里让,手不停地摩挲着俺的手,“可算回来了,可算回来了,炖了你爱吃的排骨,炖了一下午”,爹就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是最便宜的那种,递到俺跟前,还是那熟悉的动作,只是手,有点抖了。
俺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孩子喊他们爷爷奶奶,俺站在旁边,看着孩子围着他们转,听孩子奶声奶气地喊“爷爷奶奶”,俺还是习惯喊爹娘。孩子问俺,“爹,你咋不喊爷爷奶奶爸妈呀?别的小朋友的爸爸都喊爸妈”,俺摸摸孩子的头,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因为俺是爹娘的娃,在爹娘面前,俺永远都是娃,喊爹娘,最亲,最踏实”。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俺却看着爹娘的白发,看着他们眼角的皱纹,心里泛酸,时光咋就过得这么快呢,转眼间,他们就老了,转眼间,俺也成了别人的爹。
如今俺也到了爹娘当年的年纪,才真正懂了,爹娘也好,爸妈也罢,不过是岁月刻下的不同印记,不过是城里和老家的不同叫法,裹着的,都是天底下最真、最沉的爱。这爱,是爹扛着锄头下地的背影,是他手上磨出的老茧,是他拍俺肩膀时的力道;是娘灶台边的忙碌,是她端出的热面条,是她连夜缝的布垫;是电话里的一遍遍叮嘱,是村口老槐树下的守望,是俺走得再远,一回头,他们都在的温暖。
俺还是爱喊爹娘,这俩字,是俺的根,扎在老家的泥土里,扎在爹娘的爱里,这辈子,都不会变。偶尔喊一声爸妈,也觉得亲,可总不如喊爹娘顺口,不如喊爹娘踏实。因为不管咋喊,都是那个生俺养俺、疼俺护俺、盼俺好的人,都是俺这辈子,最亲、最离不开的人。
风从老家的方向吹过来,裹着灶膛的柴火味,裹着地里的泥土香,俺又想起了小时候,趴在窗台上,喊爹娘的日子。那声音,脆生生的,穿过岁月,穿过风雨,还在耳边响着,清凌凌的,暖融融的,就跟昨天一样。爹娘还在,爱还在,俺的根,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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