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皮捣蛋是男孩子的天性,偶尔搞点恶作剧会使童年的生活变得更加丰富多彩。过去男孩特别好斗,从玩打仗、打弹弓、抽蒋秃头、斗公鸡……对抗性的游戏中能找到它的历史渊源。该出手时不出手那是懦夫的表现,让人瞧不起。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们班从外地调来一个新同学,是个部队干部家的小孩。这个男孩穿着十分洁净,容貌清新,皮肤细腻,黄大衣、黄手套、黄军鞋、黄书包是他的行头,一个缩小版的“解放军战士”。他操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小嘴也很甜,会施小恩小惠,学习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浑身上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与生长在沧浪河边我们这些土里土气的孩子相比,算是鹤立鸡群的人物。

  可是这家伙会使小心眼,常搞些意想不到的恶作剧来捉弄人,因无伤大雅,同学们也不会跟他有太多的计较。一次上体育课,由于前两天下了一场大雨,操场上十分泥泞,为了安抚同学们的情绪,老师组织大家猜谜语。他坐在前几排,撅着屁股,将手举到老师的面前,老师不忍扫他的兴,点名让他上台。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他压根就没有考虑成熟的谜面,尴尬地杵在那儿,当同学们正在起哄的时候,他突然冒出声来:“王大娘,白大娘,并肩坐在石头上。”课堂上顿时笑翻了天。这个谜底所有男孩都知道,是“碧”字,是男孩子调侃女孩子脏话的顺口溜,他居然将其搬到课堂上来了。班主任是刚刚参加工作的年轻女教师,哪能受得这等场面,红着面,流着眼泪走出了教室。从此同学们人前人后都管他叫“大碧”。

  算是有缘分,我与“大碧”走得很近,课余时间会相互走动,双方父母都彼此认识。说实话,他在班上除我而外几乎没有什么可以私下交往的朋友。接下来发生在我俩之间的一件冲突使他的人气迅速飙升,成为焦点人物。

  有一天课间,我跟他一起上厕所,厕所里就我俩,隔墙的女厕所里传来了叽叽喳喳的嬉闹声,他满脸堆笑,我知道他肯定有坏主意了。这小子趁我不备,爬到小便池的台阶上,踮着脚,屁股一撅,一泡尿撒了过去,女厕所里顿时发出一片叫骂声。毕竟是当兵家的孩子,这小子真够灵活的,撒尿和逃跑的动作是连贯的,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完成。当他跑到厕所外面时,我还傻傻地愣在那,原地不动,不知如何应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场面。

  我估摸着,上课的铃声马上就要响了,不得不硬着头皮走出厕所,眼前的情景让我再次崩溃,十多个同学将厕所的门团团围住,有男同学也有女同学,他们用极其鄙夷的目光盯着我,手指着我,嘴里不停地骂着“流氓、流氓”。最让人无法容忍的是,这小子在人群中煽风点火,直接将这桩丑事摊在我的身上。接下来,班主任老师来了,把我叫到办公室里,让我好好想想,夹着备课本,上课去了。

  老师让我好好想想,可是我想什么呢?我唯一能想的问题是如何为我自己开脱罪名,可是就我在厕所这样极为私密的空间,在没有证人的情况下,口说无凭,那时也没有DNA检测,我怎样才能说得清楚呢?其实我那时想得最多的是我绝不会放过那小子,还事实以真相,绝不能忍气吞声。

  我父亲的身影出现在办公室里,将我领回家了。一进家门,我忍不住大哭起来,我不想唤起父亲对我怜悯,只是感到满肚的委屈需要有人来听我的诉说。一番倾泻后,心里舒坦了许多。

  父亲让我看着他的眼睛,不许回避他的目光。人们常说“眼晴是心灵的窗口”,事实证明,眼睛能表达丰富的情感和意向,能泄露出心底深处的秘密。在四目对视中,父亲从我眼神中读到了委屈和愤怒,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不会有误,更相信在他的言传身教下,孩子不会做出这么下作的事来。于是递给我一条毛巾,嘴里骂道“看你那个熊样,一点血性都没有”。我在父亲的骂声中体味到父亲对我的安慰,领略到父亲对我的理解,同时也能摸到父亲对我的鞭策,更提振了找这小子算账的勇气。做男人一定要有点血性。

  如果我对于父亲责骂没有理会错的话,接下来便是孕育着一场拿鸡蛋碰石头的抗争,这需要承担一定的风险,只要是抗争谁都不能保证完胜。“大碧”的父亲是部队干部,而我的父亲是平民百姓,且文革时我父亲被打成搞地下无线电的反革命分子,如果动起手脚来,这在当时,完全可以视为敌我矛盾,是阶级报复。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都知道,此话绝不是危言耸听。

  父亲这关就这么过去了,但同学的愤怒蔓延到整个学校,所到之处“流氓”二字满天飞,这让我无法抬起头来。

  举个极端的例子,离我家不远处有一户人家,因人丁兴盛,家中的儿子经常仗势欺人,邻居都敢怒不敢言,只得采取忍气吞声、息事宁人的方式作自我化解。有一天在与另一家邻居发生械斗时,这家其中一个儿子用刀将对方捅伤,被抓时,父亲还在公开叫嚣,我家有六个儿子,杀了一个还有五个。什么砍头不过碗大的疤,什么二十年以后还是一条好汉。这般野蛮的气势吓得被害人家属,跑到公安部门为施暴者说情。法院判决结果是将他的儿子定性为“流氓”,这老头可不干了,“我儿子明明是持刀杀人,为什么是流氓犯呢?”可见那时的人宁愿做杀人犯被枪毙,也不愿背上“流氓”的黑锅。不过孩子们口中的“流氓”与法律上的定义是有本质上的区别的。即便如此也让人无法接受。

  在普通老百姓看来,“流氓”的概念,仅限于男女之间的污秽之事。什么人只要被冠以“流氓”,就意味着他永世不得翻身。盗窃诈骗或许是为了钱财,或许是为了生计;杀人放火或许是为了自卫,或许是为了复仇。唯有“流氓”让人找不到任何同情他的理由。

  人们同情弱者,但更崇拜英雄。“厕所事件”发生后,这小子在班级里俨然是一副英雄的模样,这更让我咽不下这口气,寻机正本清源,还事实以真相,是我那段时间唯一要做的事。俗话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在教室里我俩坐前后排,这小子坐在我前排的里面,我坐在他后排的外面。有一天下课,他厚厚的棉袄将我的铅笔盒碰到了地上,文具撒了一地,我让他捡起来,他死活不肯,如此剑拔弩张的局面立马点燃了全班同学的激情。平时看这小子不顺眼的同学力主我揍他,经他们的起哄,我的蛮劲被调动起来了,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勇气和力气,我抓住他的头发拖到教室门口,拿起一把笤帚,一阵暴风骤雨般的猛打,不给他任何还手的机会。这小子真不禁打,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他的嚎叫不是为了渲染气氛,而是发自心底的恐惧,这让我大大地出了一口恶气,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打人的事很快传到我父亲的耳朵里,父亲一反常态,没有批评,也没有鼓励,权当什么事也不曾发生。我知道他反对同学之间的暴力,但也不主张妥协。或许通过此事他看到了我的身上有他的遗传基因,这着实让他感到自豪。

  我是母亲生的第二个孩子,却在我这辈分中排行老大,于祖辈而言我是“长孙”,于父辈而言我是“独子”。“娇生惯养”贯穿了我整个童年,祖母说我一直是被当作女孩子来养大的,上学时头上扎着辨子,带着项圈和银锁,幼年时集宠爱娇惯于一身。“厕所事件”发生在我即将进入青春叛逆期的前夜,揍那小子为自己正名,这对于我个人意识的形成启动了良好的开端,虽然是第一次打人,但我也绝不后悔。虽说不后悔,却有点后怕。人在愤怒时瞬间进发的能量是巨大的,超常的,会使人的心理及生理发生变态和扭曲,从而失去掌控自己的行为能力,如同一个欲跳楼自杀的人,一旦他的双脚离开了楼面,他是无法控制其坠落速度的。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在我出手打人的时候,俨然是血性男儿一身傲骨,下五洋上九天的英雄气概。

  班主任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去了。没有几分钟,他两眼通红,回到了教室,全班同学都在注视着他。他走到我的面前,嘴里嘟哝着“老师叫你去了”。四目相对时,他的目光在回避着我,这让我很开心。

  班主任老师见面就说:“看你平时很老实,怎么也学会打人了。”这是埋怨,不像是批评,“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都清楚了,不管怎么说,打人是你的错,要当着班上全体同学向他道歉,并表示今后不再犯类似错误。”我低下头“嗯”了一声。我终于有机会把那天发生在厕所里的事,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最后抓住了他的手请求他的谅解,教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在若干年后的一次同学聚会上,我俩相遇了,看上去他混得应当很不错,只是油嘴滑舌的德性没改。同学们都为人父为人母了,少了孩提时的忌讳,两杯酒下肚,这小子首次添油加醋地向同学们透露那次“厕所事件”的花絮,笑得同学们前仰后合,纷纷要求他罚酒赔罪。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