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汉朝与匈奴之间的斗争,甘延寿、陈汤提出了一句响当当的口号:“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这是要世代牢牢记住的警示。汉朝与匈奴的斗争还在继续,《资治通鉴》卷二十九记载了昭君出塞的历史,原文如下:

  孝元皇帝下竟宁元年

  春,正月,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自言愿婿汉氏以自亲。帝以后宫良家子王嫱字昭君赐单于。单于欢喜,上书“愿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传之无穷。请罢边备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天子下有司议,议者皆以为便。郎中侯应习边事,以为不可许。上问状,应曰:“周、秦以来,匈奴暴桀,寇侵边境;汉兴,尤被其害。臣闻北边塞至辽东,外有阴山,东西千馀里,草木茂盛,多禽兽,本冒顿单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来出为寇,是其苑囿也。至孝武世,出师征伐,斥夺此地,攘之于幕北,建塞徼,起亭隧,筑外城,设屯戍以守之,然后边境得用少安。幕北地平,少草木,多大沙,匈奴来寇,少所蔽隐;从塞以南,径深山谷,往来差难。边长老言:‘匈奴失阴山之后,过之未尝不哭也。’如罢备塞戍卒,示夷狄之大利,不可一也。今圣德广被,天覆匈奴,匈奴得蒙全活之恩,稽首来臣。夫夷狄之情,困则卑顺,强则骄逆,天性然也。前已罢外城,省亭隧令,裁足以候望,通烽火而已。古者安不忘危,不可复罢,二也。中国有礼义之教,刑罚之诛,愚民犹尚犯禁;又况单于,能必其众不犯约哉!三也。自中国尚建关梁以制诸侯,所以绝臣下之觊欲也。设塞徼,置屯戍,非独为匈奴而已,亦为诸属国降民本故匈奴之人,恐其思旧逃亡,四也。近西羌保塞,与汉人交通,吏民贪利,侵盗其畜产、妻子,以此怨恨,起而背畔。今罢乘塞,则生嫚易分争之渐,五也。往者从军多没不还者,子孙贫困,一旦亡出,从其亲戚,六也。又边人奴婢愁苦,欲亡者多,曰:‘闻匈奴中乐,无奈候望急何!’然时有亡出塞者,七也。盗贼桀黠,群辈犯法,如其窘急,亡走北出,则不可制,八也。起塞以来百有馀年,非皆以土垣也,或因山岩、石、木、溪谷、水门,稍稍平之,卒徒筑治,功费久远,不可胜计。臣恐议者不深虑其终始,欲以壹切省繇戍,十年之外,百岁之内,卒有它变,障塞破坏,亭隧灭绝,当更发屯缮治,累世之功不可卒复,九也。如罢戍卒,省候望,单于自以保塞守御,必深德汉,请求无已;小失其意,则不可测。开夷狄之隙,亏中国之固,十也。非所以永持至安,威制百蛮之长策也!”对奏,天子有诏:“勿议罢边塞事。”使车骑将军嘉口谕单于曰:“单于上书愿罢北塞吏士屯戍,子孙世世保塞。单于乡慕礼义,所以为民计者甚厚。此长久之策也,朕甚嘉之。中国四方皆有关梁障塞,非独以备塞外也,亦以防中国奸邪放纵,出为寇害,故明法度以专众心也。敬谕单于之意,朕无疑焉。为单于怪其不罢,故使嘉晓单于。”单于谢曰:“愚不知大计,天子幸使大臣告语,甚厚!”

  这段文字记载的是孝元皇帝下竟宁元年(公元前33年)发生的事件。

  春季正月,匈奴呼韩邪单于前来朝见,自称希望娶汉朝女子为妻,借此与汉朝结亲亲近。汉元帝把后宫良家女子王嫱(字昭君)赐给单于。单于十分欢喜,上书说:“我愿保护汉朝上谷郡以西直到敦煌郡的边塞,永远相传下去。请求撤掉边塞防守的官吏和士兵,让天子的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元帝把这事交给相关部门商议,参与商议的人都认为可行。郎中侯应熟悉边防事务,认为不能答应。元帝询问原因,侯应回答:“周、秦以来,匈奴凶暴强悍,侵犯边境;汉朝建立后,更是深受其害。我听说北方边塞直到辽东,外面有阴山,东西绵延一千多里,草木茂盛、禽兽繁多,原本冒顿单于就依靠这里的险要地势,制造弓箭,出兵侵扰,这里是他的天然苑囿。到汉武帝时,出兵征伐,夺取了这块土地,把匈奴驱逐到漠北,修建边塞关卡,建起瞭望亭和烽火台,修筑外城,派军屯驻守卫,此后边境才得以稍稍安宁。漠北地势平坦,草木稀少,多是大沙漠,匈奴前来侵扰,没有什么可以隐蔽的;而边塞以南,山谷幽深,往来十分困难。边境的老人们说:‘匈奴丧失阴山之后,每次经过那里没有不哭的。’如果撤掉边塞的戍卒,这对夷狄是极大的好处,这是不能答应的第一条原因。如今皇上恩德广布,像上天一样庇护匈奴,匈奴得以保全性命,叩头称臣。夷狄的本性是,困窘时就谦卑顺从,强盛时就骄横叛逆,这是天性。先前已经撤掉外城,削减了瞭望亭的数量,现在仅够瞭望、传递烽火罢了。古人说安不忘危,不能再撤掉边防,这是第二条原因。中原地区有礼仪教化、刑罚惩处,愚昧百姓尚且触犯禁令;何况单于,怎能保证他的部众不违反盟约呢!这是第三条原因。中原尚且设置关隘桥梁来控制诸侯,为的是杜绝臣下的非分之想。修建边塞、派驻屯兵,不只是为了防备匈奴,也是为了那些归降的属国百姓——他们原本是匈奴人,怕他们思念故土而逃亡,这是第四条原因。近来西羌依附边塞生活,与汉人往来,官吏百姓贪图利益,侵占抢夺他们的牲畜、妻子儿女,他们因此心怀怨恨,起兵反叛。如果撤掉边塞守军,就会滋生轻慢、纷争的苗头,这是第五条原因。过去从军的人很多战死沙场没能回来,他们的子孙贫困,一旦逃亡出关,去投奔亲戚,这是第六条原因。还有边境的奴婢生活愁苦,想逃亡的人很多,说:‘听说匈奴那边日子好过,只恨边防瞭望太严!’即便如此,还是时常有人逃出边塞,这是第七条原因。凶顽狡诈的盗贼,结伙犯法,要是走投无路,向北逃出边塞,就无法控制了,这是第八条原因。修建边塞以来已有一百多年,并非全是土墙,有的利用山岩、石块、树木、溪谷、水闸,慢慢平整修筑,士卒百姓费力修建,耗费的功夫和钱财多得数不清。我担心商议的人不深想事情的前因后果,想一下子削减戍边徭役,十年、百年之内,一旦发生变故,边塞设施毁坏,瞭望亭消失,再调兵修筑,几代人积累的功业没法立刻恢复,这是第九条原因。如果撤掉戍卒、取消瞭望,单于会认为自己在保卫边塞,必定会对汉朝大表感激,进而不断提出请求;稍有不满,后果就难以预料。这会开启夷狄的嫌隙,损害汉朝的稳固,这是第十条原因。这不是长久保持安定、威慑控制各族的好计策啊!”

  侯应的奏对呈上后,元帝下诏:“不要再议论撤掉边塞的事。”派车骑将军王嘉口头告知单于:“单于上书希望撤掉北方边塞的屯兵,让子孙世代保卫边塞。单于向往礼义,为百姓考虑得很周全,这是长久之计,朕非常赞赏。汉朝四方都有关卡边塞,不只是为了防备塞外,也是为了防止国内奸邪之徒肆意妄为,外出作乱,所以要严明法度来统一人心。朕明白单于的心意,毫无疑虑。怕单于对不撤边塞心存疑惑,所以派王嘉来告知。”单于道歉说:“我愚昧,不懂长远大计,多亏天子派大臣前来告知,恩情深厚!”

  我们阅读这段文字,可以理解其中的道理。昭君出塞是汉元帝安抚匈奴的一个策略,即使这样依然不能忽视边防,因为边防是国家安全底线,安不忘危是治国根本。即便匈奴归降、边境暂安,也不能废除边防,一旦松弛,百年功业易毁,后患无穷。清醒的郎中侯应阐述了十个方面的理由,说服汉元帝认清夷狄本性,不存幻想,夷狄“困则卑顺,强则骄逆”,不可因一时臣服就放松警惕,需以实力筑牢屏障。边防作用是多元的,非仅防外,既防匈奴来犯,也防降民逃亡、盗贼外窜、奴婢出逃等内部隐患,是内外兼顾的治理手段。他进一步说明,人性与利益需警惕,中原百姓尚会犯禁,匈奴难守盟约;边地吏民与异族的利益冲突,也需边防约束,避免矛盾激化。这里还有刈个治国需谋长远的问题,不可短视。边防是百年累积的基业,不可因一时“休民”之利贸然废除,否则变故突生难以挽回。这些对于我们今天加强国防建设有着借鉴意义。


  二〇二六年一月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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