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间的裂痕里穿行

我把自己摊平成一张地质图

任古生代的岩层在脊椎上隆起

七千万年 不过是

砂岩与灰岩一次缓慢的呼吸

 

当光从地缝的切口渗入

所有波涛都凝固成阶梯

那些曾经奔涌的 咆哮的 翻滚的

都在崖壁上站成肃穆的仪式

 

穿行在石浪的褶皱间

听板壳震旦纪的耳语

被压进峡谷的声带里

长出新的声带

 

此刻我是一粒误入的尘

在寒武纪的标本夹层中

学习如何将肉身

重新熔铸成流动的碑

 

直到星光浸透嶂谷

发现原来我们始终

站在海的背面

等所有山峦再次翻身 

 

海螺里藏着的海

 

它把涛声卷成螺旋

在耳廓的幽廊徘徊

当月光浸透斑驳的硬壳

咸味便开始在脉络里涨潮

 

渔火沉浮地暗涌

凝作壁上环生的纹理

每道弯曲都是未及靠岸的

 

寄居的星沙渐渐发烫

从深海打捞的蓝

正顺着螺纹攀援

在舌尖绽放成

一朵朵会游弋的

 

 

把石头救活

 

我们开始给石头输血

用溪流柔软的脉动

在月光的输液瓶里

加入蝉鸣分解的星光

 

当苔藓爬上它的眼眶

教它用青涩的嘴唇

亲吻第一个黎明

所有山峦都竖起耳朵

 

等待那些被封印的雷声

从石头的喉间

长出会开花的钟乳

在黑暗里练习报晓

 

终于 它用身上的凿痕

唱出地质年代的歌谣

每道裂隙都变成

通往春天的声带

 

整座山开始翻身

抖落满身星光的余烬

而最早苏醒的那块石头

正用新长的棱角

测量天空的蓝度

 

村东遗弃的石磨

  

月光在磨盘上凝固成霜

那些被碾过的年轮

侧卧在蓟草与蒲公英之间

像褪了色的时光勋章

 

野燕麦从磨眼深处探出

用金黄的穗子丈量天空

曾经旋转的宇宙陷入淤泥

一道裂纹横贯圆满的预言

 

蚂蚁们搬运着残存的星粒

在石齿的峡谷里列队前行

风雨蚀刻的凹槽继续低语

讲述着面粉与黑暗的爱情

 

当野兔掠过断垣的阴影

磨盘把月亮卷成半张薄饼

而它缄默的轴心依然含着

一颗未曾吐露的陨石

 

柿语

  

深秋 老树举起千万盏灯笼

在霜风里写着明亮的信

每一枚柿子都是迟到的邮戳

盖住季节的荒芜

 

摘果人用竹竿丈量岁月

篮筐接住下坠的夕阳

那些枝头悬着的甜

是土地未曾说尽的絮语

 

麻雀啄破薄霜

品尝冬日来临前的蜜意

而柿蒂蜷曲如母亲的手纹

托着浑圆的乡愁

 

当夜色浸透山峦

这些倔强的光点依然醒着

像祖先留下的诺言

在寒风里 愈红愈沉 

 

最后一颗柿子

 

最后那颗柿子

在十二月的枝头

裹着薄霜的糖衣

 

风数完所有落叶

开始啃食它的寂寞

甜味结冰时

它把自己站成了

一盏不肯熄灭的

灯笼

 

麻雀飞走的弧线

拉长了黄昏

雪地上

掉落的那抹橘红

慢慢长出

新的寂静 

 

时间日记

 

我撕下日历的边角

折成纸船放进溪流

墨水在漩涡里晕开

变成多年前的星空

 

钟表匠在黄昏卸下齿轮

取出卡在轴心的银杏

所有被橡皮擦去的笔画

都在装订线里长成蕨类

 

飘落的数字沉入陶罐

长出青苔封印的刻度

而扉页那滴咖啡渍

正缓缓游向句号的礁岩

 

当月光爬上铁皮信箱

未寄出的信开始倒退字迹

邮戳在风中解体

化作磷火 照亮

所有未曾抵达的

晨昏线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